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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旅馆(二) 不去开门吗 ...

  •   川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阿勒沙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羊毛长袍,羊皮背心,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袍子是深褐色的,边缘绣着当地人的传统纹样,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亚麻色的内衬。毡帽被他拿在手里,边缘垂着几根穗子。

      这身衣服把他的身形衬得很不同。羊皮背心收束了腰线,长袍的厚重压住了肩背的轮廓,却压不住那里面蓄着的力度。他从卫生间走出来,带着一身水汽,像某个草原上游牧部落的年轻首领,误入了这间廉价旅馆的昏黄灯光里。

      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凑了上来,走到墙角那堆东西旁边,翻了翻,找出一条彩色的宽腰带,羊毛编的,缀着红绿相间的流苏,像是牧羊人节庆时才系的款式。

      他走回阿勒沙面前,踮起脚,把腰带系在他腰间,系好,拍了拍他的胸膛。

      “好帅。”

      阿勒沙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条艳俗的流苏,没有说什么。抬眼看了看川的餐盘。羊肉糊糊吃了一半,馕饼剩了大半。“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你可以现在换,也可以出发前再换。”

      他从袋里拿出另一套牧羊人服装,递给川。

      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开始脱衣服。“那我也要洗澡。”

      长袍从肩上滑落,堆在脚边。单薄的里衣下,锁链的轮廓一条一条凸现出来,金属压着皮肤,勒出细微的粉,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樱花。

      里衣褪到腰处,他停了下来,回过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

      “你不会要看我洗澡吧?”

      两条疤痕从他肩胛骨之间划下,一直延伸到腰侧,几乎对称。疤痕的边缘不平整,是愈合后留下的增生,与他周身雪白的肌肤形成一种残忍的对照。

      阿勒沙别过头。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川脚踝上的锁链解开,留下右腿那一根,把解下的那端扣在自己腕上。他站起来,指了指卫生间半开的门。

      “门留着缝。”

      川笑了一下,赤脚走进卫生间。门留着一道缝,锁链从那道缝里垂出来,另一端在阿勒沙腕间。

      阿勒沙靠着卫生间门外的墙壁,闭上眼睛。

      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形成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他没有睡,只是让自己进入那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状态,多年刀尖舔血养出的习惯,随时可以睁开眼,随时可以拔枪。

      脑海里那两条疤痕一直挥之不去。

      十八年前,圣德里大教堂的塔楼上,那对在火光中展开又坠落的翅膀,他伏在那片温热的柔软里,听见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

      然后翅膀垂落,他们坠入火海。

      阿勒沙的呼吸沉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以前了。

      年少的过往并不好受,从小就没有父母,他一个人生活,睡过后厨的灶台边,睡过码头的货箱里,睡过教堂后门的台阶上。冬天冷得睡不着,就把所有能找到的破烂都裹在身上,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天亮。

      生病发烧时没人管,自己硬扛了七天,烧退了,人瘦得脱了相,因为太邋遢有回被当成了小偷,被人追着打了两条街,手上的烧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其实这些他都不常想起。

      他常想起的,是塔楼上那团朦胧的光,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然后他想起八年前。

      一个很简单任务,杀一个人。

      目标是个政客,贪生怕死,面相粗鄙。阿勒沙蹲了他三个月,摸清了所有行踪,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吃什么早餐,见什么人,睡哪个女人。阿勒沙决定在他生日宴会这天动手。

      宴会在一座私人庄园里举行。阿勒沙提前一周应聘成了宴会服务生,记住了所有通道、所有监控和安保换班的时间。

      那天晚上,庄园灯火通明。

      他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政客还没出现,他那些狐朋狗友倒是来得很齐。觥筹交错,笑声虚伪而响亮。

      然后他看见了川。

      天使坐在角落里。

      不是被簇拥着,不是被供奉着,只是被摆在那里,是一件昂贵又美丽的摆设。他穿着繁复的白袍,长发垂落,眉眼低垂。有人经过时会看他一眼,窃窃私语几句,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阿勒沙端着托盘从人群里走过,脚步没有停。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变老,没有变化,仿佛这些年的光阴流过世间万物,却从他身侧绕开了。

      后来阿勒沙潜入了政客的休息室。

      门推开的一瞬,他愣住了。

      天使坐在窗边的雕花栏杆上。

      双腿悬空,白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阿勒沙的闯入。

      阿勒沙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没有动。

      天使也没有动。

      阿勒沙硬着头皮迈步往里走,假装是进来打扫卫生的,虽然服务生没资格进内场的休息室,但也许能糊弄过去。

      天使看着他走过来,忽然毫无预兆地从栏杆上跳了下去。

      阿勒沙的心脏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冲过去,冲到栏杆边——

      川的六翼在夜风里张开,白羽镀着庄园的灯火,像一道流光,从他眼前滑入宴会的中央。

      欢呼声从楼下涌上来。

      阿勒沙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落在人群之中,被闪光灯和笑脸包围。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胸口——心跳还没平复。

      他不确定川是不是去通风报信,但是他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继续执行任务。

      三天后,政客被刺的消息上了新闻头条。阿勒沙打开电视,看到画面里一片混乱——记者、警察和围观的人群。镜头扫过时,他看见了川。

      在人群后面,很远的背景里,只是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侧脸,长发,垂落的眉眼。

      阿勒沙一眼就认出了他,也记了很久。

      直到现在。

      阿勒沙睁开眼。

      水声停了。

      他侧耳听了一下,卫生间里很安静。阿勒沙站起来,正要敲门,门开了。

      川站在门口。

      阿勒沙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川的头发短了。

      那及腰的白金色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凌乱的短发,参差不齐,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最短的地方刚到耳朵,最长的地方露出半边后颈。碎发还挂在他肩头和衣领上,在卫生间昏黄的灯光里闪着细碎的金芒。

      他穿着那身宽松的牧羊人衣服,颜色灰扑扑的,再配上那头乱七八糟的短发,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少了那股不可触碰的神性,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鲜活。

      阿勒沙一下子没收住音量:“你干什么了?”

      川歪了歪头,语气理直气壮,“你睡得太久了。”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簌簌落下,飘在灯光里。

      阿勒沙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一把短刀。

      刀身窄长,血槽深陷。

      他自己的短刀,他贴身带着的刀,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包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割断了自己的头发,而他一无所觉。

      这对于一个雇佣兵来说,无疑致命的失误。

      川可以割断的可以不是头发,而是他的喉咙。

      此刻川正握着它,手指搭在刀柄上,姿势随意,像是握着一把水果刀。

      川顺着阿勒沙的目光看下去,眨了眨眼。他把刀递过来,刀柄朝外。“没有剪刀,拿着刀不好操作。你再来帮我修剪一下。”

      阿勒沙伸出手接过刀,川松开手,退后一步,在卫生间门口站定。

      短发让川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之前被长发遮掩的线条现在全部露出来,后颈那道柔和的弧线,耳垂下方那颗极小的痣。他晃了晃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碎发从身上飘落。

      地上铺着一小片白金色的光。川的断发堆在那里,在他脚边,弯弯曲曲的,纠缠在一起。

      阿勒沙的瞳孔微微颤动,指尖拭去刀身上残留的白金色碎发,收起了刀。

      .

      深夜的这个边陲小镇并不安稳,有声音在远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喊,又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阿勒沙后半夜一直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动静,眉头越皱越紧。

      川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整个人缩进床角,靠着墙,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是远处。是近处,就在这条街上。

      阿勒沙放下窗帘,把房间的灯关了。

      黑暗瞬间涌进来。只有电视屏幕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川伸手把电视也关了。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砰——

      枪响,很近。就在楼下,或者隔壁那条巷子里。

      然后是更多的枪声,密集的,夹杂着有人喊叫的声音,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听出恐惧。

      枪声越来越激烈。有什么东西炸了——爆炸的冲击波让窗户轻轻震了一下。

      隔壁房间有人尖叫,各种嘈杂声揉在一起,一同出现的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在走廊里跑动,楼梯里上上下下。

      有人在砸门,一间一间地砸。“都出来!配合检查,开门!”

      阿勒沙开始动作。

      他摸黑把包拎起来,拉开拉链,把重要的东西塞进去,然后把包扔在床上,开始在房间里布置。

      他踢翻了床头柜上的餐盘。剩下的食物洒在地上,餐巾纸散落。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揉皱了,伪装出一副正常了住人又仓促要离开的样子。

      川站在黑暗里,看着他做这些。锁链在他身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晃了晃,又晃了晃。

      阿勒沙回头看他一眼。

      川不说话,只是继续晃锁链。

      外面的枪声似乎停了。但吵闹声更大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男人粗鲁的呵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门外。

      阿勒沙走过去,蹲下身,开始解川身上的锁链。

      一条一条解开,丢在地上。他的动作很快,解到最后一条时,他握着川的脚踝,顿了一下。

      敲门声响起。

      “里面的人!出来!”

      阿勒沙抬起头。

      黑暗里,川正低头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亮得惊人。

      敲门声更重了,有人在踹门。

      阿勒沙把最后那条锁链解开,站起身,伸手去拿背包里的枪。

      川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压在他手背上,轻轻的,却让他停住了。

      “不去开门吗?”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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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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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