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旅馆（三）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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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踹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门框在颤抖。
阿勒沙的手还放在枪上，但川的手压着他的手。
砰——
门被踹开了。
李姨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两个旁边镇子过来的穷酸牧羊的，一个叫达瓦，一个叫扎西，两人住一个屋。一看就是几百年没住过什么好地方，都在山沟沟里窝着的，来了镇上一点钱当宝似的，事多钱少！”
她边说边往里探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磕一颗，吐一颗，瓜子皮就吐在门边。
阿勒沙已经先一步挡在了前面。
他身形魁梧，把狭窄的门口堵了个严实。身后是川，身侧是床，床头柜上还摊着没吃完的餐盘。
四五个人跟着李姨涌进来。
他们穿着混杂的装束，皮夹克，迷彩裤，有几个套着防弹背心，外面罩着花哨的衬衫。手臂上纹着同样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黑鹰。
刀锋帮，这个地区最大的□□之一，控制着走私路线和地下赌场，连当地警方都要让三分。
李姨靠在门边，嗑着瓜子，脸上没有半点害怕，显然和这些人熟得很。
“没事，”她吐出一片瓜子皮，朝阿勒沙摆摆手，“刀锋帮的兄弟，追个叛徒，追到这边来了。你们屋里进人了吗？”
阿勒沙还没有回答，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川从他身侧走出来，打着赤脚，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手臂。
温热的身体贴上来。
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飘进阿勒沙的鼻腔，清淡的，混着一点川身上独有的气息，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干净。
阿勒沙的手臂僵了一瞬。
川靠在他身上，声音慵懒，语调拖得长长的，恰到好处的惊讶：“发生什么事啊——这是干什么？”
他像是刚睡醒，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柔软的脖颈，头发还是半湿，参差不齐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颈侧。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川就站在那团昏黄的光晕边缘，半张脸沐在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
那几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从警惕，到惊艳，再到近乎贪婪的留恋。
李姨在川脸上停了几秒，又往下扫了一眼他环着阿勒沙手臂的姿势，声音软下来，带着笑，“没事，他们这边处理叛徒，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屋里进人了吗？”
那几个人已经开始往里走了。
阿勒沙的目光追着那些人的动作，川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压了压，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没有啊，刚刚外面吓死人了。”
李姨笑了笑，目光还在川脸上打转。
“没事，跟你们这些外地人没关系。”她顿了顿，“小伙子，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像什么吗？”
川眨了眨眼，“大天使？”
“对对对——”
李姨一拍大腿，手里的瓜子都抖落了几颗，“太像了！你进来时用个头巾围着，我还没注意。这一看，啧，真像！”
川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轻轻扬起一点，眉眼却弯起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当然啦，我还特意去染的头发，像他吗？”
“像！”李姨上下打量他，“要是头发长点就更像了。”
“那我留个长发试试。”
川说着，手指在阿勒沙手臂上动了一下。视线越过李姨，落在那几个还在房间里转悠的人身上。
阿勒沙的目光还在跟着他们转。
有人翻了翻床头柜上的餐盘，有人踢了踢地上的垃圾桶，有人拉开衣柜门看了一眼，那只背包就放在床边，拉链半开着，几件衣服从里面露出来。
背包下面，床单垂落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道金属的反光。
阿勒沙下意识往那边迈了半步，手臂却被川轻轻拉住。
川抬头看他，狡黠地笑了笑，得意极了。
有个人站在角落里，盯着那只背包看，目光又在阿勒沙和川之间来回扫，忽然咧嘴笑了。
他用当地的方言说了句什么。
川没听懂，但几个同伙都笑了，嘻嘻哈哈的，枪口也垂下来几分。
阿勒沙听懂了。是一句粗鄙的玩笑话，大意是“人家小两口睡得正香，你瞎操什么心”。
川松开阿勒沙的手臂，上前一步，从自己身上掏出了——
阿勒沙的钱包。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递给为首的那人，动作自然，还说了一句俏皮话，声音软软的：
“兄弟们辛苦啦，拿去喝杯热茶，别让外面的冷风冻着。”
那几个人接过钱，又看了川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阿勒沙往前站了一步，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有人又笑了，拍了拍阿勒沙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其他人传出戏谑的笑声。
那群人终于往外走，川朝他们挥挥手。
门关上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阿勒沙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听了一会，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川正蹲在地上，打开那只背包，从里面翻什么东西。
阿勒沙走过去。
川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把那沓东西往身后一递——
是他的钱包。
“帮你把枪收起来的时候看到的钱包，”川的声音带着笑，“学你的打点关系。怎么样，学得像吗？”
他正低着头，伸手去够背包里的什么东西。
阿勒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川抬起头。
从阿勒沙的角度看下去，川就蹲坐在他脚边，整个人几乎被他罩在身下。他仰着脸，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困惑。
“干什么？”川问。
阿勒沙没有回答，弯下腰，把那只背包从川手边挪开。
背包很沉。拉开拉链，露出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些生活用品，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硬邦邦地硌着手。
拨开，里面是草草塞进去的锁链和枪支。
川看着那些东西，眨了眨眼，道：“刚才藏的时候有点急，没来得及整理。”
他伸出手，从背包深处掏出一样东西举到阿勒沙面前，是阿勒沙原本要带在身上的那把枪。
“我把它们藏起来了，怎么样？他们没仔细搜。”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翘着，浑身都在显摆：怎么样，干得不错吧？
阿勒沙伸出手接过枪，手碰到枪身，也碰到了川的手指。那只手还是凉的，皮肤柔软。他接过枪的时候，川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阿勒沙不知道。
阿勒沙只是想起了刚才，那只压在他手背上的手，和那阵清淡的气息，以及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轻轻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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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早上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撑起身，往窗外看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街角有一滩黑色的痕迹，被沙子盖住了大半，但边缘还能看出是烧灼过的。旁边歪着一辆三轮车，车斗瘪了，轮子也掉了。
现在街上只剩下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都低着头，脚步飞快。有个孩子跑出去，被大人一把拽进屋，门砰地关上。
难怪今天早上他们没出发。
川收回目光。
房间里没有阿勒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链依旧一条不少。
阿勒沙平时都会坐在他旁边。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他总是坐在那张椅子上守着。
但昨晚不一样。
昨晚那些人走后，阿勒沙就一直坐在窗边。离他很远。背对着他，不说话。窗帘撩开一道缝，他看着外面。
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门轻轻响了一下。
阿勒沙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
川还躺在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侧躺着，白金色的短发凌乱地翘着，锁链从被子里露出来，在光里闪着金属的光。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我快饿死了。”他夸张地说。
阿勒沙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烤馕。厚厚的，边缘烤得焦黄，表面撒着芝麻和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还有一小碗酸奶。
他把东西放在川面前，自己走到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压缩干粮，撕开，咬了一口。
川端着那碗酸奶，凑过去。“你这么喜欢压缩干粮吗？”
阿勒沙没说话。他咀嚼着，顺手打开了电视，眼睛看着屏幕。里面正在放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大声说着什么，观众在笑。
川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阿勒沙不看他，他只是看着电视。
川吃了两口馕，又喝了一口酸奶，皱起眉。
“不好吃。”他把馕放回油纸上，整个人往床上一躺，“那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呀？你一点都不会享受。”
他偏过头。
阿勒沙正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房内，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川就躺在那道光线的边缘，半沐在光里，几缕翘起的发丝被光镀成金色，他的眼睛眯着，带着一点抱怨，一点撒娇，一点理所当然的慵懒。
阿勒沙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你不吃？”他问。
川摇头，“不好吃，不新鲜，有点咸。”
阿勒沙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川没吃完的那碗东西端过来，开始吃。
川躺在床上，撑着手肘看他。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的脚趾蜷了蜷，又伸开。
“这个馕啊，”他说，“应该要趁热吃。刚出炉的时候，外皮是脆的，一掰就裂开，里面是软的，冒着热气。抹上新鲜的黄油，让它慢慢化进去，再蘸一点蜂蜜，要那种稠稠的，琥珀色的，拉起来能拉出丝的那种。”
“酸奶也不对，太稀了。应该用羊奶做的，放一夜，凝成豆腐一样的。撒上一点盐，一点胡椒粉，再滴两滴橄榄油。配着烤得焦焦的羊肉吃……”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阿勒沙。
阿勒沙正低着头吃东西，但川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川在床上蹭着蹭着，慢慢挪动自己的身体。
忽然，阿勒沙站了起来。
“川！”
他第一次喊这个名字。声音很短，很急。
川已经站在了窗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去的，锁链的长度刚好够他走到那里。他把窗帘撩开一道缝，半个脑袋已经探了出去，正眯着眼往街上看。
听到喊声，他缩回脑袋，转过头。
眼睛亮亮的，像是刚发现什么新鲜事。
“我看见昨天收我们过路费的那个人，和昨晚查我们房间的那个刀锋帮的人走在一起。”
阿勒沙几步跨到他身边，把川往后拉进窗帘的阴影里。自己的半个身子挡在前面，一只手按着窗框，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阿勒沙的脸色逐渐暗沉下来。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