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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立誓阵,往明日 确立誓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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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话音刚落,三枚戒指已经飞到了舞尘面前。
墨玉戒指里倒出一枚鸽卵大的丹药,通体漆黑,表面有银纹流转,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赤金戒指吐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暗银戒指最朴素,只落下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灰扑扑的,像是河边随便捡的鹅卵石。
“黑玉断续丹,治你的毒伤。”老头指了指舞尘的肩,“那卷功法叫《万象诀》,属性不限,谁都能练。至于那块石头——”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多了点意味深长:“等你把《万象诀》练到第三层,自然知道怎么用。”
盛晚凑过来,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半天:“就这些?”
老头笑了:“小丫头,你以为仙品是大白菜?老夫攒了六十年的家当,全在这儿了。”
舞尘没看那三样东西。她只看着老头。
“誓阵。”
老头点点头,收起笑,从袍子底下摸出一把匕首。
“老夫先说清楚。”他把匕首放在两人中间,“誓阵一旦立下,反噬之力不是闹着玩的。你们三个要是将来反悔不帮老夫杀那个人——”
“不会。”舞尘打断他。
老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
他割破拇指,血珠涌出来的瞬间,空气突然变得凝重了。
舞尘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她见过誓阵——在宗门的典籍里,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但那只是文字描述,冰冷、遥远、与她无关。
现在她站在阵中央。
老头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里又画了无数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每画一笔就亮一分,从暗红变成赤金,从赤金变成刺目的白。盛晚和岚枫被逼退到洞口,那股力量太强,强得连呼吸都困难。
“进来。”老头说。
舞尘走进去。
踩在那些纹路上,像是踩在滚烫的沙子上,又像是踩在冰面上。那股力量从脚底涌上来,顺着经脉往上窜,经过肩上的伤口时,伤口猛地一疼,疼得她差点跪下去。
“别动。”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不再是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沙哑,而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誓阵认血,也认心。你心里若有半分犹豫,它不会成。”
舞尘咬住牙,站住了。
老头开始念。
那些音节古老而拗口,不是这片大陆上任何一国的语言,甚至不像是人间的语言。每个音节落下来,地上的纹路就亮一分,亮到极致的时候,舞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血管——那些细密的脉络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血液在里面奔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老头伸出手,握住舞尘还在流血的那只手。两只受伤的拇指按在一起,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一瞬间,舞尘看见了什么。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仇恨。那仇恨太浓烈,浓烈得像是滚烫的岩浆,从老头的血里涌进她的血里,烫得她浑身发抖。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那些感觉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形的线。细细的,坚韧的,从她的心口连到老头的心口,再从老头的心口延伸出去,不知通向何方。
“誓成。”老头说。
地上的纹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像是从未存在过。
盛晚冲过来扶住舞尘:“你怎么样?”
舞尘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心口那根线还在。她能感觉到它,若有若无,像一根蛛丝,轻轻一碰就会断,却又韧得不可思议。
“没事。”她说。
老头坐在地上,脸色比刚才更灰败了几分,但精神头反倒好了些。他看着舞尘,点了点头:“你这小丫头,骨头够硬。”
然后他转向岚枫和盛晚,把玉牌又掏出来,扔给岚枫。
“拿着这个。冥月宗的地盘上,这牌子能保你们三次平安。”
岚枫接住玉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冥”字,又抬头看老头。
“你呢?”他开口,声音很平。
老头笑了:“老夫有老夫的路。我给你们20年时间,20年后的今天,我要见他尸首。”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快死的老头。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三个人拱了拱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洞。
盛晚追到洞口,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回头说:“他就这么走了?”
舞尘没回答。
她靠着石壁,慢慢坐下,把那枚黑玉断续丹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但那股药力来得极快——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再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最后全部汇聚到肩上的伤口。伤口先是发烫,烫得像被火烧,然后发痒,痒得她想伸手去抓。
盛晚按住她的手:“别抓,在长肉呢。”
舞尘忍着痒,闭上眼睛。
药力在体内流转,她能感觉到那些淤塞的经脉正在一点一点被打通,像是春天的河水冲开冰层。那些被毒素凝滞的灵力重新开始流动,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上行,经过肩上的伤口时微微一顿,然后——
冲过去了。
舞尘睁开眼。
肩膀上那个泛着青黑色的伤口,已经变成了正常的红色。虽然还在疼,但那种凝滞感消失了,灵力运转如常。
连带着的,她的实力提升到了3品。
“药效不错。”她说。
盛晚松了口气,转头去看岚枫。
岚枫正蹲在地上,把那卷《万象诀》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每一个字的笔画。
“看得懂吗?”盛晚凑过去。
岚枫没回答,但把绢帛往她那边挪了挪。
盛晚看了一眼,脸就垮了:“这写的什么啊,跟鬼画符似的。”
舞尘撑着手站起来,走到两人身边,低头看那卷绢帛。
字确实难认,不是常见的字体,笔画古拙,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但舞尘看了几行,渐渐看出些门道来。
“这是用上古文字写的。”她说,“但写法有规律,顺着规律读就能读懂。”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着,把那几行最关键的句子翻译成白话。盛晚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功法……好像不挑经脉?”她不确定地问。
舞尘点头:“它不是在经脉里运转灵力,而是把灵力散到全身的血肉骨骼里去。就像是——”
她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像是把水倒进海绵里,而不是倒进管子。”
盛晚一下子听懂了:“所以不管经脉是什么属性、什么形状,都能练?”
“理论上是这样。”
盛晚转头看岚枫。岚枫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把绢帛小心地卷起来,收进了怀里。
“练。”他说了一个字。
于是他们开始练了。
但不是在山洞里。
“往东走,翻过山,一直走。”盛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他们真的往东走了。
翻过那座山的时候,舞尘回头看了一眼。山那头的平原上,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她没有问那是什么,盛晚也没有说。岚枫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她们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翻过山之后,地势渐渐平坦,森林变成丘陵,丘陵变成旷野。他们在旷野上走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远远看见了城墙。
明日帝国。
这片大陆上唯一的法治国度,不认实力,凡在境内不得斗殴。所有宗门在明日帝国的边境都要收起法器、解下灵符。
这是千年前那场清洗之后,明日帝国约定俗成的规矩。
城门守卫看了一眼他们的模样——三个半大孩子,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伤——皱了皱眉,但没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好热闹。”盛晚站在城门口,眼睛都不够用了。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人声嘈杂,混着马嘶和驴叫,热烘烘地扑面而来。舞尘在宗门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竟有些发怔。
岚枫倒是很镇定。他在人群里穿行,像一条鱼游在水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面招租的牌子前停下来。
那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在城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净,门前有一棵老槐树,院子里有一口井。房租不贵——或者说明日帝国的东西都不贵,因为这里不用灵石交易,只用金银铜钱。
舞尘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那是她离开宗门时顺手带的。她把银子放在房东手心里,换来一把黄铜钥匙。
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落满了槐花。
盛晚第一个冲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地方好!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嗯。”舞尘说。
她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岚枫已经开始打扫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扫帚,沉默地扫着地上的槐花和落叶。盛晚跑去井边打水,水桶咣当咣当响了一阵,终于被她拽上来半桶。
“我来烧水!”她兴冲冲地端着水盆进了厨房,然后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巨响。
舞尘走过去,看见盛晚站在一片狼藉中间,一脸无辜:“我就是想生个火……”
岚枫放下扫帚,走进厨房,把盛晚拎出来放在院子里,然后自己蹲下去收拾残局。盛晚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沾着黑灰,看着岚枫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都会,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啃着岚枫买回来的杂粮馒头。
“明天开始练《万象诀》。”舞尘说。
盛晚咬着馒头点头:“行。”
岚枫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夜深了。
盛晚先撑不住,靠在舞尘肩上睡着了。岚枫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在门廊下面坐下来。
舞尘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和在山洞里一模一样。瘦削的背影,挺直的脊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她忽然想起那条红绳手链。
但她没问。
她低下头,看盛晚安静的睡脸。月光下,这个总是笑着闹着的小姑娘,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梦。
舞尘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做个好梦。”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灵力。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和前几天相比,已经好了太多。
二十年。
她睁开眼,看向院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修炼的静定之中。
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小溪,沿着《万象诀》的路径,一点一点渗进血肉骨骼。她能感觉到那些沉睡的经脉正在被唤醒,那些被压制多年的属性之力正在蠢蠢欲动。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