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绯色流年86 风声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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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戏还是开了。台下空了一半，三三两两的，只角落里坐着几个白发老者，还有几个穿着深蓝夹袄的学生。
兰笙着一袭素白戏衣，眼角描了飞红，眉心一点胭脂，英气逼人。予墨在一侧清唱起引子，声音如竹林风声，清润中又带着深沉。
“金兵铁蹄踏山河，万户千家尽飘泊……”
兰笙接过唱段，声线婉转高昂，眉眼间仿佛真成了那被困孤城的女将，声中藏锋，句里含泪。
台下无人出声，却偶尔有一两只猫悄然走入戏楼，蜷在暗处，听得入神。
楼外风起，宫灯微晃，像是天地都在聆听这场无声的呐喊。
风声鹤唳，城池将醒。
十二月的北平，寒风凛冽，乌云压顶，注定着不平静。
而街面上此刻却如火如荼。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南长街，红白相间的标语在风中甚是醒目，半空中全是学生们哈出的白气，激烈的口号也如战鼓擂响天地：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华北五省自治！”
“还我山河！”
队伍绵延差不多两里地，因为风大，横幅布料被吹得不断发出“啪啪”的脆响，口号回响如潮。
鹿予晗和宋予白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手持布帛书写的旗帜，高声疾呼，眉眼皆热血。
两人都穿着黑色的学生装，眼眸清澈坚定，一如往昔苦读诗书的少年，今日却要以血肉之躯对抗强权。
前方，便是民巷口的日本使馆。那是一座砖红色高墙环绕的建筑，重门紧闭。里面偶尔走出几个穿着屎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枪口上的刺刀反射着大清早的冷光，他们一字排开，挡在了使馆门前。
游行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前排的学生和日本兵之间只剩下不到三米的距离。
“打倒侵略者！”
“日本人滚出华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高呼口号的人群瞬间失控。前排的学生试图往前挤，日本宪兵立刻端起步枪，用枪托狠狠砸向学生的胸口。
站在外围的北平警察和特务们也动了。他们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挥舞着一尺半长的警棍，劈头盖脸地朝人群砸下来。传单在混乱中被撕碎，漫天飞舞。
宋予白在推搡中被一个后退的学生撞了肩膀，脚下一滑，后脑勺重重磕在冻硬的马路上。怀里的传单哗啦散了一地，被无数只脚踩上污黑的泥印。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眼前的光线突然被挡住了。
一名日本宪兵已经跨到了他面前，右臂高高抡起那根乌黑的生铁警棍，对准宋予白的脑门直接砸了下来。
“予白！”
鹿予晗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她扔掉手里的竹竿，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向前鱼跃扑倒，用自己的前半身死死盖住了宋予白的头胸部。
“砰。”
一声低沉的钝响。那警棍结结实实地砸在鹿予晗的左臂尺骨上。
没有惨叫，鹿予晗的嗓子里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那一棍，让她整个人疼得脱力，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了宋予白身上。
冷汗几乎是一瞬间从鹿予晗的额头上渗了出来，混着马路上的灰色尘土，顺着她的脸颊滴在宋予白的颈窝里。
宋予白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传来鹿予晗粗重、颤抖的吸气声，一时间愕然。
“起来……快起来……” 鹿予晗咬着牙，右手拉着宋予白的衣服领子，拼命想把他往人群后面拽。那条挨了打的左臂无力地垂在地上，袖子已经被里面的血肿撑得紧绷起来。
日本兵狞笑着再度举起警棍，瞄准的仍是鹿予晗，直接朝着天灵盖击去。
就在这时，从民巷的阴影里，猝然窜出两道人影。他们行动快速、身法迅捷，脸上竟戴着一式“美猴王”的面具，红白金漆下，看不见神色。
那两个“美猴王”一人一个飞身撞上日本兵，警棍乍落，两个日本兵踉跄倒地。
接着，他们毫不迟疑地一人背起已然脱力的鹿予晗，一人一手搀起宋予白。
“快走！”其中一个低喝，脚步飞快地窜进了巷子里。
宋予白还未回神，便已被人带入巷中。
四人在偏僻的巷子里七拐八绕，直到确定后面再无人追来，那两个“美猴王”才一同停下。
予墨背着鹿予晗，兰笙轻巧落地，摘下面具，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气息微喘。几人的脸色因奔跑而泛着潮红，神色不定。
“师兄，”予墨开口，声音急促，“你快些回去，替我掩护好，哪也不要去，等我回来。”
兰笙犹豫了一瞬，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唇齿之间，却终究没有多说，只是忧心地叮嘱道，“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
于是兰笙转身，动作迅速，往巷子深处跑去。予墨目送他走远，才急急出口道：“快，大哥，咱们先回去，不然阿姐的手……怕是要废了。”
鹿予晗脸色惨白，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牙关紧咬，下唇被咬出一圈血痕。宋予白半扶着她，心如刀绞般。
三人一路疾行，穿过曲折的街巷，回到鹿府。推开门，发现一片寂静，予墨赶紧冲进堂屋，将鹿予晗放在堂屋软榻之上。
“哥，快去拿伤药，还有夹板。”予墨直接发令。
宋予白顾不得心思翻涌，转身一阵手忙脚乱地去药箱翻找。须臾，他找来板子、绷带、跌打酒与清凉散，一一放在了予墨面前。
予墨手起刀落般利落，将鹿予晗的袖子撕开，手指摸索着骨节，一边揉一边解释：“是尺骨错位……还好不是粉碎。”
他又抬眸看了眼鹿予晗，有些不忍：“姐，你忍住，会痛。”
鹿予晗额上的青筋鼓起，虚弱地笑了笑，“说什么傻话，疼有什么的，好在是左手，右手还能写字。”语罢，牙齿咯咯作响，不停地打着颤。
“姐……”宋予白喉咙哽咽，眼眶泛红，“多亏了有你！若不是你，我怕是真的……”脑袋开花了，他不敢说出来。
予晗右手拍着予白，示意他不用担心，也不用自责。她仍打着颤，努力平复声音：“就是不知道后面的那帮学生怎么样了。”
予墨低头处理伤口，包扎细致，指法灵巧。
宋予白叹了口气，忽而抬头对予墨赞赏道：“老弟，你的手法真专业，好在有你。”
予墨抿了抿唇，忽然噗嗤一笑，道：“还好意思说呢，哥，你怕是把咱们鹿家的《鹿氏外科折骨法》忘得一干二净了。”
宋予白这才想起，那些年老爹总拉着他和予墨练医理，练骨法。他却整日嚷嚷着要“从文”，而予墨却连那脊骨十二节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那都是十岁以前的事了。”宋予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不比你，我现在就是个门外汉，家里的医术有你继承就行。”
鹿予晗看着两个清俊的弟弟，脸上堆起苦笑，眼里却泛着柔光：“都是我没用，反让你们来护着了。”
“阿姐！”宋予白出声阻止，眉目间都是懊悔，“别这么说……”
予墨手中仍在包扎，神情肃然。“姐，你现在是伤患，一定要注意保养，别再乱动，也尽量别出去了。”
天色渐沉，远处天边残霞如火，映得院墙斑驳。
门被大力撞开，鹿沛霖和刘美贞快步走进屋里。刘美贞一眼看见予晗的手被厚厚的纱布缠着，包得像一个粽子，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哎哟，我的大晗子！”她奔了过去，紧紧拉着女儿的胳膊，眼神焦急不安，带着急切与疼惜，“这是怎么了啊？怎么伤得这么重？”
予晗倒是镇静下来，反而安慰道：“妈，别急，我好好的，这都已经包好了，不碍事的。”
刘美贞正要再说什么，却看到一旁沉默不语的鹿沛霖一脸青黑。
他站在门边，一手拿着一张还未完全摊开的报纸扇着风，这大冷天的，额头和鬓角居然都是汗。待看到屋里坐着的三个孩子都好端端的，他的眉头才松了松，但目光一落到女儿的伤手上，神色便又凝了几分。
“你们几个这几天不要再往外跑了。”他不如以往的和蔼，这次带着威严，“今日北城、南城两边都出事了，抓了很多学生。”
“爸，情况现在到底怎么样？”予晗追着问，声音带着焦急，“那定邦他们呢？还有哲言、孟晓他们，都没消息。”
鹿沛霖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不清楚啊，听说是城东那边先动的手，结果迅速扩散，一共抓了二十多个学生。”
“抓了二十多个？”宋予白一下站起，神情紧张，“是不是连……连女学生也抓了？”
“男女都有。”鹿沛霖点头，眉心越锁越紧，“据说当时冲突起来，学生唱歌喊口号，还扔了传单，警察就出动了，有人喊打，有人喊抓，场面乱成一锅粥。”
“这……”予晗捏紧了受伤的手。
“有没有说，伤了多少人？”一旁沉默许久的予墨发问。
鹿沛霖摇着头道：“估摸着有好几百人，大多是被棍棒打伤，也有的摔倒踩踏。医院一时都挤不下，有人躺在报馆对面的骑楼下，等着上担架。”
话落，屋里一片寂静，只留下一片叹息声。
“那……爸，您有没有办法，叫人放了他们？”予晗又着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