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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桐城下了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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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一年的秋天，比往年都要冷。
霍染被带进霍公馆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落着叶子。她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有的掉在她脚边，有的被风吹进了池塘里。
“走啊。”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那只旧布包。布包里是她全部的行李——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没穿坏的布鞋，还有她娘临死前塞给她的半块银元。
霍染今年十一岁，已经懂得什么叫寄人篱下。
她被带到正厅门口。门开着，里头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和外头的冷风是两重天地。她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江南口音。
“进来。”那人说。
霍染跨过门槛，先看见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是她没见过的精致。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
女人生得很好看。不是她娘那种粗糙的好看，是那种她只在年画上见过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好看。她穿着月白色的袄裙，头发梳得光光的，挽成一个髻，髻边簪着一根碧玉簪子。
江晚睛。
霍染知道她的名字。来时的路上，那个推她的人说，往后你就有好日子过了，江家千金要收养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霍染没觉得这是什么福气。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
江晚睛也在看她。
看了半晌，江晚睛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霍染的脸。她的手很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太瘦了。”江晚睛说，声音里有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往后就在这儿住下，好好吃饭，好好念书。”
霍染没说话。
江晚睛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霍染被她牵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一扇又一扇雕花木窗。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走到尽头，江晚睛推开一扇门。
“往后你住这间。”她说，“隔壁是嘉鱼的屋子，她比你小两岁，往后你们姐妹俩做个伴。”
霍染往屋里看了一眼。屋子很大，比她以前住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大。里头有床，有柜子，有书桌，桌上还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桂花。
“喜欢吗？”江晚睛问。
霍染点了点头。
江晚睛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乖。”
那天晚上，霍染第一次见到宋嘉鱼。
她是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的。她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床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很矮，只比床沿高一点。
霍染没有出声。她只是躺着，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垂在床边的头发。
霍染还是没动。
影子摸了一会儿她的头发，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奶音：“你是谁？”
霍染坐起来，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她看清了那个小女孩的脸。八九岁的年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你是谁？”小女孩又问了一遍，歪着头看她。
“霍染。”她说。
“霍染？”小女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有点磕巴，“霍……染。”
“嗯。”
小女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爬上了床，挨着她坐下。她身上有一股奶香，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我叫宋嘉鱼。”她说，“我娘说，往后你就是我姐姐了。”
霍染没说话。
宋嘉鱼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以前住在哪儿？你见过我娘吗？我娘说你以后要跟我一起念书，你会不会背《三字经》？我不会，我娘老说我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得颠三倒四，东一句西一句。霍染听着，没打断她。
说到最后，宋嘉鱼打了个哈欠，眼睛眯起来，身子一歪，靠在霍染身上。
“困了。”她嘟囔着。
霍染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睫毛长长的，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
霍染没有推开她。
她就那么坐着，让那个热乎乎的小身子靠着自己，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那天晚上，宋嘉鱼在她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江晚睛来找人，看见宋嘉鱼窝在霍染怀里睡得正香，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这孩子。”她走过来，轻轻把宋嘉鱼抱起来，“倒是不认生。”
霍染看着她把宋嘉鱼抱走。走到门口，江晚睛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往后你就是她姐姐了，多照顾她些。”
霍染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宋嘉鱼就黏上了她。
每天早上，霍染刚睁开眼，宋嘉鱼已经抱着她的小枕头站在床边，等着爬上她的床。每天晚上，霍染刚躺下，宋嘉鱼就钻进她被窝，挨着她睡。
“你身上暖。”宋嘉鱼说。
霍染不说话，只是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
日子就这么过着。
霍染开始跟着先生念书。她念得快，先生教一遍她就会了。先生教她写字，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比先生还端正。先生教她背诗，她背一遍就记住，先生抽查，她倒背如流。
江晚睛很高兴。
“这孩子是个聪明的。”她对先生说，“好好教她，别糟蹋了这块料。”
先生点头称是。
霍染知道自己在被考验。她知道这个宅子里的人都在看着她，看她配不配得上“江家养女”这个身份。所以她拼命地学，拼命地记，拼命地把自己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只有一个人不在意她学得好不好。
“姐姐，你陪我玩。”宋嘉鱼扯着她的袖子。
“我要念书。”
“念什么书，书有我好看吗？”宋嘉鱼仰着脸，理直气壮。
霍染低头看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
霍染放下书，陪她去了。
宋嘉鱼拉着她去院子里捉蝴蝶。蝴蝶飞得快，宋嘉鱼跑得急，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
霍染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宋嘉鱼没哭。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脏了的衣裳，瘪了瘪嘴。
“娘会骂我的。”她说。
霍染蹲下来，替她拍掉身上的土。拍着拍着，宋嘉鱼忽然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霍染愣住了。
宋嘉鱼笑嘻嘻地看着她：“姐姐，我喜欢你。”
霍染没说话。她低着头，继续替她拍土。但是她的耳朵红了，红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霍染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宋嘉鱼已经睡着了，挨着她，睡得香香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霍染低头看她。
她想起自己的娘。她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娘躺在破席子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阿染，娘对不起你……”
她没让她娘说完。她只是握着那只干枯的手，说：“娘，我不怪你。”
她娘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霍染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睛有点酸。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这是她娘教她的。她娘说，阿染，往后没人疼你了，你得自己疼自己。你不能哭，哭了也没人看见。
霍染不哭。
但是宋嘉鱼会哭。
有一天，宋嘉鱼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霍染把她拉起来，哄了半天，她还是哭。
霍染没办法，只好说：“别哭了，我给你捉萤火虫。”
宋嘉鱼止住了哭，红着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霍染带着宋嘉鱼去后院。秋天的夜里有点凉，宋嘉鱼裹着一件小袄，紧紧牵着她的手。
后院的草丛里，真的有萤火虫。一点一点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霍染捉了一只，放在宋嘉鱼手心里。
宋嘉鱼捧着那只萤火虫，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它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
“姐姐。”她轻轻地说，“它好漂亮。”
霍染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比萤火虫还亮。
“嗯。”霍染说，“漂亮。”
她说的不是萤火虫。
那天晚上回去，宋嘉鱼在她怀里睡着了。霍染看着她的睡脸，想起她娘说过的话。
她娘说，阿染，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让你觉得人间值得。
霍染以前不信。
但是现在，她看着怀里那个热乎乎的小身子，忽然有点信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值得”，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命运，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纠缠不清。
那一年，霍染十一岁，宋嘉鱼九岁。
她们都不知道，往后的路，会有多长，多难。
她们只知道，在那个秋天的夜晚，萤火虫的光，照亮了彼此的眼睛。
而那一夜的风，正从远方吹来，带着不知名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