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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失 民国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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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霍染记得那天早上,宋嘉鱼还赖在她床上不肯起来。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腿,霍染拽了拽被角,她就往里缩一缩。
“再睡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先生说今天要考功课。”霍染说。
宋嘉鱼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姐姐替我考。”
霍染没忍住,笑了。
那是九月十六。霍染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江晚睛是在午饭后把霍染叫到屋里的。
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只藤条箱,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冲霍染招招手:“阿染,来。”
霍染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江晚睛伸手把她拉近了些,替她理了理衣领。她的手指有点凉,动作却温柔。
“阿染,”她说,“晚上咱们出一趟门。”
霍染看着她,没问去哪。
江晚睛低头看着箱子里的衣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委屈你了。”
霍染摇头:“没有。”
江晚睛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霍染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水面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是个好孩子。”
霍染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她只是看着江晚睛,看见她眼眶有点红,却还是笑着。
“去吧,”江晚睛拍拍她的手,“去把小鱼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霍染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晚睛还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影好看得像一幅画。
霍染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江晚睛。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霍染被江晚睛牵着手,走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宋嘉鱼在另一边,被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牵着。那女人是江晚睛身边的赵妈,跟了江晚睛许多年,最是信得过。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月光下一摇一摇的。
“娘,咱们去哪?”宋嘉鱼问。
“去看外祖母。”江晚睛说。
宋嘉鱼眼睛一亮:“外祖母?我还没见过外祖母呢。”
江晚睛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霍染的手。
霍染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她抬头看江晚睛,月光底下,江晚睛的脸白得像纸。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暗。霍染听见远处有嘈杂的人声,还有汽车喇叭的声音,隔着重重的墙,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走到巷子口,江晚睛忽然停下来。
巷子外是一条大街,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街对面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蹲在车旁抽烟,烟雾在灯光里飘散。
江晚睛蹲下身,把霍染和宋嘉鱼都揽进怀里。
“听着,”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咱们过街,你们要紧紧跟着我,一步也不许落下。”
霍染点头。宋嘉鱼也点头。
江晚睛看着她们,眼眶忽然红了。她用力抱了抱两个孩子,然后在霍染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宋嘉鱼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她站起来,一手牵着一个,往街对面走。
街上人很多。卖馄饨的挑着担子,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红艳艳的山楂串成一串;还有卖花的姑娘,挽着篮子,娇声娇气地叫卖。
宋嘉鱼忍不住扭头去看。
就是这一扭头的工夫。
霍染只听见一声尖叫,然后是人群的惊呼声,再然后,她的手被猛地一拽,江晚睛把她拉到了一边。
一辆汽车从她们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刮得她脸上生疼。
等霍染站稳,再回过头去,那根牵着宋嘉鱼的手,已经空了。
“小鱼!”江晚睛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人群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骂那辆横冲直撞的汽车。霍染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她拼命踮起脚,拼命往四周看。
她看见江晚睛发了疯一样在人群里冲撞,看见她拉住一个人问,又推开另一个人找,看见她的头发散了,簪子掉了,脸上的妆全花了。
可是哪里都没有宋嘉鱼。
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姑娘,那个每天早上都要钻进她被窝、晚上非要挨着她睡的小姑娘,那个捉到萤火虫会捧在手心里、眼睛亮亮地说“姐姐它好漂亮”的小姑娘——
不见了。
霍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巷子里的。
她只记得江晚睛拉着她,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她们问了卖馄饨的老伯,问了拉黄包车的车夫,问了巡街的警察,问了路边蹲着的乞丐。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月亮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人渐渐少了,夜渐渐深了。
江晚睛还在找。
她走不动了,就扶着墙走。她喊不出声了,就哑着嗓子喊。她的鞋子磨破了,脚上起了血泡,每走一步,地上就印一个淡淡的血印子。
霍染跟在后面,不吭声地跟着。
天快亮的时候,江晚睛终于走不动了。
她靠着墙,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霍染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晚睛。她认识的江晚睛,永远是温柔的、从容的、好看的,头发永远一丝不乱,衣裳永远熨得平平整整。
可是现在,她坐在地上,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又是泪又是灰,衣裳上沾满了泥。
霍染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揪得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晚睛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已经肿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看着霍染,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把霍染拉进怀里。
霍染被她抱着,感觉到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像风里的树叶。
“阿染。”江晚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霍染“嗯”了一声。
“小鱼她……”江晚睛说了这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血腥气飘进霍染鼻子里。
霍染没动。她让江晚睛抱着,感觉到有热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脖颈里。
江晚睛哭了。
那个永远温柔从容的江晚睛,那个在人前永远笑得好看的江晚睛,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阿染,”江晚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腔浓得化不开,“小鱼她……怕是找不到了……”
霍染的心猛地一缩。
“这么久了……这么久了……”江晚睛哭得浑身发抖,“我找遍了……我找遍了……”
霍染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起宋嘉鱼。想起她每天早上钻进自己被窝的样子,想起她理直气壮地说“书有我好看吗”的样子,想起她摔倒了不哭、却因为一件脏衣裳瘪嘴的样子,想起她凑过来亲自己一下、笑嘻嘻说“姐姐我喜欢你”的样子。
想起她捧着一只萤火虫,眼睛亮亮地说“姐姐它好漂亮”。
霍染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下来。
她哭了。
她以为她不会哭的。她娘死的时候她没哭,被人带到霍公馆的时候她没哭,一个人睡在陌生屋子里的时候她没哭。可是现在,她哭了。
为宋嘉鱼哭。为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哭。
也为江晚睛哭。为这个抱着她、抖得像风里树叶的女人哭。
还为自己哭。为自己那个死去的娘哭,为自己那些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哭。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江晚睛还抱着她,不哭了,只是发呆。
霍染动了动,从她怀里挣出来一点。她看着江晚睛,看见她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霍染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江晚睛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阿染。”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江晚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把霍染又抱进怀里,抱得比刚才还紧,像是怕她也丢了一样。
“阿染,”她哑着嗓子说,“我只有你了……”
霍染怔住了。
她听见江晚睛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哑哑的,带着哭腔,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我只有你了。”江晚睛又说了一遍。
霍染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
她伸出手,抱住江晚睛的脖子。她的手臂细细的,短短的,抱不住江晚睛整个人。但她还是努力抱着,把脸埋在江晚睛肩窝里。
“娘。”她轻轻叫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叫“娘”。
江晚睛浑身一震。
“妹妹会回来的。”霍染说,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她会回来的。”
江晚睛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天渐渐亮了。
巷子里有早起的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热腾腾的,和昨夜的混乱像是两个世界。
霍染和江晚睛还坐在墙根底下,抱着,不松手。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江晚睛终于动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把霍染也拉起来。她低头看着霍染,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替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走吧。”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却稳了一些。
霍染点点头。
江晚睛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霍染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外,阳光照进来,亮晃晃的。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天。
可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不在这热闹里。
霍染回过头,握紧了江晚睛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霍染握着,不放开。
后来的日子,霍染常常做梦。
梦里宋嘉鱼还在。还是那间屋子,那张床。她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床前,伸手碰她的头发。
“你是谁?”细细的声音问。
霍染想回答,可是张不开嘴。
然后那影子就散了。
她醒来,枕边是湿的。
江晚睛派人找了一年又一年。登报,贴告示,托人打听,去附近的每一个县城乡镇找。花光了积蓄,变卖了首饰,把能做的都做了。
可是没有消息。
霍染看着江晚睛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的眼睛一天天亮不起来。有时候半夜醒来,霍染会听见隔壁屋里有细细的哭声。她就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那以后,她念书念得更狠了,学东西学得更快了。她不再需要先生教第二遍,不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因为江晚睛说,我只有你了。
霍染想,她要成为那个值得的人。
值得江晚睛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
民国十四年春天,霍染十四岁。
那天她放学回来,在门口遇见一个算命的瞎子。瞎子拉住她,枯瘦的手在她脸上摸了摸,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阿囡,你命里有个劫,也是你命里的光。”
霍染愣了一愣。
她想再问,瞎子已经拄着拐杖走了,边走边唱:“萤火虫,萤火虫,飞到西来飞到东……”
霍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里飘来槐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后院的萤火虫,和那个捧着一只萤火虫、眼睛亮亮的小姑娘。
霍染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书。
她在心里说:小鱼,你在哪儿?
风没有回答。
只有槐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脚边。
那年宋嘉鱼十二岁。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没有人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只有霍染记得,那个喜欢钻她被窝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霍染等着。
等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