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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戈壁情缚——稚子笑 孩子出生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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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以后,日子变得手忙脚乱。厉锋给孩子起了名字厉归尘,历经风沙之后,终有归处;漂泊半生,归于红尘。小名,胡儿,苏眠取的。很简单因为是在胡地生的。
苏眠从来没想过,那么小一个东西,能把两个人折腾得团团转。
饿了哭,尿了哭,睡不着哭,睡醒了也哭。哭起来没完没了,小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厉锋第一次抱他,手都在抖。
“怎么……怎么这么软?”他问。
苏眠躺在床上,看着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就那么抱着,没事的。”
他还是抖。
周大娘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行了行了,给我吧。”她把孩子接过去,熟练地拍了拍,“你们俩啊,慢慢学。”
学了一个月,总算有点样子了。
厉锋学会了换尿布。虽然换得慢,但至少换上了。苏眠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把尿布叠好,垫在孩子屁股下面,然后长出一口气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也学会了哄睡。
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在屋里走来走去。那小小的身子趴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睡得呼呼的。
苏眠有时候半夜醒来,就看见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孩子身上。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眼神软得不像话。
她看了很久,舍不得出声。
***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
第一次笑是对着厉锋的。
那天厉锋抱着他,不知怎的,那小东西忽然咧开嘴,露出粉粉的牙床,笑了一下。
厉锋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着苏眠。
“他笑了。”他说。
苏眠笑着点头。
“他对着我笑的。”他又说。
苏眠还是笑着点头。
他又低头看着孩子,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个还没收回去的笑。
他忽然把孩子抱紧了些。
苏眠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轻轻环住他们父子俩。
“厉锋。”她轻声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把脸埋在她肩上。
***
厉锋已经很久没有天天出去接镖了。
他隔很久才出去一趟,走个三五天就回来。剩下的时间,都待在红柳集,待在这个小小的土房里,待在她和孩子身边。
他给孩子做玩具。
用木头削的小刀,小小的,刚好能让孩子握在手里。用羊皮缝的小球,塞进干草,软软的,不会砸疼。用胡杨枝编的小篮子,让孩子装他捡来的小石头。
孩子很喜欢那些玩具。
尤其是那把木刀。
刚会爬的时候,就抓着那把木刀不放。会走了,就拖着那把木刀满屋子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厉锋就坐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点笑。
“像你。”他说。
苏眠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匕首。
很小,比手掌长不了多少,刚好能握在手里。刀鞘是皮制的,缝得很精细,上面镶着几颗小小的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苏眠愣住了。
她接过来,抽出刀。
刀刃很薄,很利,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青光。刀身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她凑近了才看清。
“絮·锋”。
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刻在一起。
“你……”她抬起头,看着他。
“才做好,上面的宝石不好找。”他说,
苏眠看着那把匕首,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酸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眠握着那把匕首,握得紧紧的。
绿松石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但她舍不得松手。
这是她的。
是他给她的。
孩子还在屋里跑来跑去,拖着那把木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
孩子两岁那年,厉锋给敦煌去了封信。
信写得很短,就几行字:义父,我当爹了。是个儿子。身体好,像他娘。随信附上一张苏眠画的孩子画像。
三个月后,回信来了。
是一个包袱,托商队捎来的。
包袱里有一套小衣裳,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还有一把小银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另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好好养,别亏着。
厉锋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苏眠问他:“义父写的?”
他点点头。
“他不识字,这是找人代写的。”他说,“这几个字是他自己画的。他只会画这几个。”
苏眠低头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把小衣裳给孩子穿上,把小银锁挂在孩子脖子上。
“等孩子大些,”她说,“带他去见义父。”
厉锋看着她。
她笑了。
“他是孩子的爷爷。”她说,“得让孩子认认。”
厉锋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
孩子一天天长大。
三岁会跑了,四岁会说话了,能跟在厉锋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到处跑。活泼又和蔼,他也不认生,谁喊都应。周大娘和阿月姐都很喜欢他。
他长得很好。
五官像苏眠,精致秀气。眉眼像厉锋,那双眼睛尤其像——不是异色,但形状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定定的,像是要把人看到心里去。身体也皮实,不曾生过什么病。
苏眠也越来越好看。
二十多岁的年纪,多了一层柔和的光。眉眼里有笑,举止间有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周大娘说她是“有福气的人”。
阿月姐说她“被男人养得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福气,这份好,都是因为那个人。
他还在。
他们还在。
这就够了。
***
但日子,慢慢变了。
孩子五岁那年,红柳集开始不太平。
先是夜里常有马蹄声,一阵一阵的,从镇子外面跑过。然后是陌生人变多了,那些过路的商队,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警惕。
周大娘说,突厥人和吐谷浑人又在打仗了。
阿月姐说,她男人来信,说最近不太平,近期要回来带她走。
苏眠有些不安。
但厉锋说:“没事。这地方偏,打不到这儿来。”
苏眠信他。
可厉锋开始频繁外出。
不像以前,隔很久才出去一趟。现在三五天就出一趟门,有时候要走好几天。
他回来的次数少了,待的时间也短了。
苏眠问过他一次。
“最近……怎么这么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
“镖单多。”他说。
苏眠看着他。
他没看她。
她没再问。
那天夜里,她躺在他怀里,睡不着。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太凶险的不敢接,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现在怎么又敢接了?
她想起那些夜里跑过的马蹄声,想起那些行色匆匆的陌生人,想起周大娘和阿月姐说的话。
她忽然有些怕。
“厉锋。”她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想看他。
他把她按回怀里。
“别瞎想。”他说,“没事。”
苏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还是那么稳。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她想再问。
但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一样。
她忽然问不出口了。
只是把自己缩在他怀里,缩得紧紧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
孩子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小小的,均匀的。
她闭上眼睛。
睡吧。
也许真的没事。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