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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戈壁情缚——身藏喜 这样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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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红柳集的土房还是那间土房,门口的胡杨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厉锋还是每天早出晚归,接那些不凶险的镖单,一趟趟,慢慢攒着。
但他已经开始托人去五大家族的地盘物色房子了。
“那边有集市,有大夫,有药铺。”他说,“你住那边,我放心。”
苏眠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
她喜欢红柳集,喜欢周大娘、阿月姐这些邻居。但如果他觉得那边好要去,她就跟着去。
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只是最近,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先是犯困。
以前她醒得早,厉锋出门的时候她还能起来给他热碗粥。现在她醒得晚,有时候他走了她都不知道。白天坐着坐着就打瞌睡,阿月姐来串门,说着说着她就迷糊了。
“你这是怎么了?”阿月姐笑她,“晚上累着了?”
苏眠脸一红,推她一把。
再后来是没胃口。
她本来就吃得少,现在更少了。厉锋端来的羊奶,她喝两口就放下。炖的肉,她看一眼就摇头。
“不合胃口?”他问。
“不是……”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不想吃。”
他皱眉,但也没逼她。
她一直不胖,身材也不显。月信向来不准,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回,她也习惯了。
直到这天。
阿月姐端着一碗羊肉汤过来,说新炖的,让苏眠尝尝。
苏眠接过来,刚闻到那味,胃里就翻江倒海。
她放下碗,冲到门口,扶着墙干呕起来。
阿月姐愣住了。
她跟出来,看着苏眠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丫头,”阿月姐的眼睛忽然亮了,“你多久没来月信了?”
苏眠愣了一下。
多久了?
她想了想,好像……快三个月了?
阿月姐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傻丫头,”她压低声音,“你这是有了。”
苏眠呆住了。
有了?
她有孩子了?
那天晚上厉锋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
“怎么了?”他走过来,摸她的额头,“不舒服?”
苏眠摇摇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右眼那道从眉骨划到眼角的伤疤,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担心。
“厉锋。”她开口。
“嗯?”
“你明天……别去接镖了。”
他愣了一下。
“去请个大夫过来。”她说,“我……我想让大夫看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
那天夜里,苏眠睡不着。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但她心里乱得很。
她怕。
她不知道怎么做母亲。
前世她躺在病床上那么多年,从来没过过正常的日子。不知道一个孩子要怎么养大,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更怕的是——
这个时代,生孩子是会死人的。
没有医院,没有剖腹产,没有输血。万一难产,万一血崩,万一羊水栓塞……
那些前世在网上看过的词,一个个涌上来。
绝世武功有什么用?
绝世武功只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才触发。
可生孩子这种事,不是一刀一枪,不是打打杀杀。是血一点一点流干,是命一点一点耗尽的。就算最后一刻触发了绝世武功,她杀得谁?
杀了谁也不能让自己活下去。
女人生孩子,有时候就是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咽下去,就再也喘不上来了。
她忽然觉得冷。
冷得往他怀里缩了缩。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一样。
“别怕。”他说,“天大的事,有我在。”
苏眠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想哭。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睡吧。”他说,“明天大夫就来了。”
苏眠点点头。
但她一夜睡不着。
***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
她坐起来,往四周看。
厉锋不在。
她愣了一下,刚要下床,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她披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厉锋。另一个是个白发老者,背着一个药箱,正扶着门框喘气,满头大汗。
“到了到了,”老者摆摆手,“让我喘口气……”
厉锋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眠看见他的衣襟湿透了,后背也是汗。
他是...是背着这个老者跑回来的。
苏眠的眼睛有点酸。
老者喘匀了气,抬头看见苏眠,上下打量了一眼。
“就是这个丫头?”
厉锋点头。
老者走过来,让苏眠坐下,把手指搭在她腕上。
很安静。
苏眠看着他,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心里七上八下。
厉锋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松开手,抬起头。
他看着两个人,忽然笑了。
“恭喜。”他说,“是喜脉。三个月了。”
苏眠愣住了。
三个月。
真的有了。
老者又叮嘱了许多事——不能吃生冷,不能劳累,前三个月要小心,后三个月要走动。又留下几张安胎的药方,让厉锋去抓药。
厉锋一一听着,一一记住。
说完这些,老者收拾药箱准备走。厉锋从怀里掏出钱袋,递过去。
老者看了一眼那钱袋,摇摇头。
“你的钱,留着给媳妇买吃的吧。”
厉锋愣了一下。
老者拍拍他的肩膀:“我在这镇上行医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小子,能把跑着一个老头子从三十里外背回来,就冲这个,这诊金我不要了。”
他背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眠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厉锋。
“好好待她。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你对她好,她才有力气回来。”
说完,他走了。
厉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慢慢走回来,站在苏眠面前。
***
他看着苏眠,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肚子。
就那么看着。
苏眠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厉锋?”
他没说话。
忽然,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上。
苏眠愣住了。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
在哭?
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那些灰白的长发在她指间滑过,软软的,凉凉的。
“厉锋。”她轻声喊。
他抬起头。
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红。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肚子。
“絮。”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
他说不出来。
苏眠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从没见过的样子,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那些害怕,那些担忧,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都静了。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怕了,有他在,他会照顾好自己。
她有他。
他们有孩子。
这就够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厉锋。”她说,“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死紧。
紧得她快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挣开。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快。
***
怀孕的事,打乱了搬家的计划。
“你现在不能走。”厉锋说,“路上太颠,受不了。”
苏眠点点头。
红柳集也挺好。
邻居都熟了,周大娘会接生,阿月姐能帮忙。万一有事,喊一声就有人来。
从那以后,周大娘和阿月姐几乎每天都来看她。
周大娘经验多,教她这个教她那个。
“别吃太多,孩子太大不好生。”
“每天要走动走动,不能老躺着。”
“脚肿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做双大点的鞋。”
阿月姐就陪着说话,解闷。
“你男人对你可真好,”她说,“我男人要是有他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苏眠笑笑,没说话。
她想起厉锋每晚给她温着的肉粥。
月份大了以后,她半夜总是饿醒。有时候是子时,有时候是丑时。不管什么时候醒,灶台上都温着一碗粥,不冷不烫,刚刚好。
她坐起来喝粥,他就起来陪着。
“你睡你的。”她说。
“睡不着。”他说。
她喝完粥,躺下,他就把她揽回怀里。
还有她的脚。
后期肿得厉害,周大娘做了一双大些的鞋送来,穿着才舒服。每天晚上,厉锋都会端一盆热水来,给她洗脚,给她按脚。
他的大手,糙糙的,按在她肿起的脚上,一下一下,很轻,很小心。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
他低头继续按。
苏眠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右眼那道伤疤,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
生产那天,来得突然。
比大夫说的日子早了几天。
苏眠正在门口晒太阳,忽然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正常的。但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比刚才更紧。
她站起来,想喊人。
门帘掀开,厉锋出来了。
他这段时间都没出门,因为快到苏眠的生产日期了,就一直在屋里收拾东西。
“怎么了?”他看她脸色不对。
苏眠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肚子又是一阵紧。
她抓住他的袖子。
“厉锋……我好像……要生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她抱起来,快步走进屋里,放在床上。
“周大娘!”他冲出去喊,“阿月!”
周大娘来得很快。
她看了看苏眠的情况,点点头。
“没事,才刚开始,有的等呢。”她把厉锋往外推,“你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厉锋不动。
他站在床边,看着苏眠。
苏眠的脸已经开始冒汗了,一阵阵的疼让她咬紧嘴唇。
“厉锋……”她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
周大娘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就在这儿待着。别碍事就行。”
生产过程很长,又好像很短。
苏眠已经不记得自己疼了多久。只记得那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疼得厉害的时候,攥紧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吭一声,就那么让她攥着。
她偶尔睁开眼,看见他的脸。
感觉比她的脸还白。
白得像纸。
“你……出去……”她喘着气说,“别……看你这样……”
他没动。
“絮。”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在。”
就三个字。
苏眠忽然不觉得那么疼了。
最后一次用力的时候,她听见一声啼哭。
很响,很亮。
周大娘的声音响起:“生了生了,是个小子!”
苏眠浑身脱力,倒在床上。
她听见周大娘抱着什么走过来,放在她身边。
“看看,你儿子。”
苏眠转过头。
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在哭。
好丑。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流下来。
她抬起头,找厉锋。
他还站在那里,像傻了似的,看着她,看着那个小东西,看着他们母子俩。
“厉锋。”她喊他。
他走过来,蹲在床边。
他看着那个小东西,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像你。”他说。
苏眠笑了。
“也像你。”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的把她的手和那个小东西的手,一起握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