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戈壁情缚——失散日 厉锋走后的 ...
-
厉锋走后的第四天,更乱了。
夜里总有人声马嘶远远传来,像潮水般忽近忽远。有时候近得能听见马蹄踩碎木头的脆响,吓得人不敢喘气。
苏眠睡不好。
她把自己打扮得灰头土脸的,头发胡乱挽着,脸上抹了灶灰,衣裳拣最旧的穿。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胡儿也被她弄成个小脏孩。
那孩子爱干净,平时她天天给他洗脸洗手,衣裳三天一换。现在忽然不洗了,他别扭得很,老是用袖子蹭脸。
“阿娘,脏。”他皱着小眉头。
苏眠蹲下来,把他脸上的灰又抹匀了些。
“脏了好。”她说,“脏了没人抓你。”
胡儿不懂,但还是乖乖让她抹。
阿月姐来看她,见她这副模样,点点头。
“这就对了。”她说,“我男人来信,说外头乱得很,越不起眼越好。”
苏眠拉着她的手:“阿月姐,你什么时候走?”
阿月姐叹了口气。
“等他来接。说是就这几天。”
***
第六天,阿月姐的男人来了。
是个跑商的,黑黑瘦瘦,话不多,看见阿月姐就咧嘴笑。他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货,但也挤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阿月姐抱着苏眠,眼眶红了。
“丫头,你保重。”
苏眠点点头。
“你也保重。”
阿月姐又抱了抱胡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扬起一路黄沙。
苏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镇子尽头。
隔壁的门开着,空荡荡的。
那两只羊还在,没人管,在院子里咩咩叫。
苏眠站了很久。
***
第九天,苏眠也走了。
周大娘来找她,说镇上的人组织了一支队伍,往五大家族的地盘去。一路上人多,好歹有个照应。
“丫头,跟我们一起走。”周大娘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太危险了。”
苏眠看了一眼胡儿。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正蹲在院子里,拿木刀戳蚂蚁玩。
她点了头。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还有那把厉锋给她打的匕首。匕首贴身放着,刀鞘上的绿松石硌得慌,但她舍不得离身。
那两块石头,她没有带。
胡儿把自己的玩具都装进小布袋里——木刀,木雕小马,还有厉锋给他削的那些小玩意儿。布袋鼓鼓囊囊的,他背在身上,像只小乌龟。
“阿娘,阿爹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他问。
苏眠愣了一下。
她蹲下来,看着他。
“阿娘留了信。”她说,“阿爹回来,会来找我们的。”
胡儿点点头。
他们跟着周大娘,离开了红柳集。
临走前,苏眠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五年的土房。
石凳还在那儿,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坐。
她收回目光,跟着队伍走了。
***
队伍里有二十多个人,老老少少,拖家带口。周大娘和老伴周大爷都在,还有一些面熟的邻居。
路上有熟人,苏眠安心了一些。
周大娘一直照顾她,走累了就让她歇歇,渴了就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她。胡儿走不动了,周大爷就把他架在肩上扛着走。
走了两天,还算太平。
第三天,出事了。
一伙马匪从沙丘后面冲出来,把他们围住。
苏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把胡儿护在身后,手悄悄摸向怀里的匕首。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看着像是跑过江湖的。他上前交涉,说了些什么,苏眠听不清。只看见那些人骑马围着他们转圈,转了好几圈,终于停下来。
领头人回来了。
“把财物都拿出来。”他说,“干粮也留一半,给他们。”
大家沉默着,开始掏东西。
苏眠把自己仅剩的那点铜板拿出来,放进那堆财物里。干粮也分出一半,放在地上。
胡儿拽着她的衣角,小声问:“阿娘,他们要干什么?”
苏眠按住他的头,不让他看。
“没事。”她说,“给了东西就好了。”
那些马匪收了东西,又转了几圈,终于走了。
众人松了口气。
苏眠却没有松。
她看着那些马匪消失的方向,心里总有什么东西悬着,放不下来。
胡儿拉着她的手,仰着脸看她。
“阿娘不怕。”他说,“胡儿保护阿娘。”
苏眠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忽然涌上来。
她蹲下来,把胡儿紧紧抱在怀里。
“好。”她说,“阿娘不怕。”
***
马匪抢走了大部分财物,还抢走了几辆马车。
剩下的人只能走路。
队伍慢下来,每天走不了多少路。干粮也不多了,大家都省着吃。胡儿饿得肚子咕咕叫,却不说,只是紧紧攥着苏眠的手。
苏眠把手里仅剩的一小半干粮每天一点点的掰给他。
“阿娘不饿。”她说。
她其实很饿。
但她看着胡儿吃东西的样子,就觉得还能忍。
走了三天,周大娘说快到了。
“前面就是莫家集。”她指着远处,“莫家的地盘。只要进了那里,就安全了。”
苏眠看着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影影绰绰的建筑。
快了。
再走一天就到了。
可这一天,有一些人没有走到,包括她。
***
那天下午,他们遇见了第二拨人。
不是马匪。
是兵。
至少苏眠觉得他们是兵。
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但行动整齐,有章法。冲过来的时候,马蹄声都像是踩着同一个点。
苏眠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见过这种人在前世的故事里——乱世里,兵就是匪,匪就是兵。放下刀是百姓,拿起刀就抢。
可他们这一行人,已经没有什么能抢的了。
财物没了,干粮没了,只剩身上穿的破衣裳。
那群人把他们围住,领头的一挥手。
“女的,年轻的,带走。”
苏眠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往后缩,把胡儿护在身后。可那些人冲进来,像拎小鸡一样把年轻女人往外拖。
有人拦。
一个男人扑上去护自己的媳妇,被一刀捅了。倒下的时候,血喷了苏眠一脸。
温热的。
腥甜的。
和那年胡杨林里一样。
苏眠被拖出来,和几个年轻女人捆在一起。她拼命回头,找胡儿。
胡儿还在人群里,被周大娘紧紧抱着。
他挣扎着,想往她这边扑。
“阿娘——阿娘——”
他喊。
苏眠拼命喊:“胡儿——别过来——别过来——”
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
“闭嘴!”
胡儿被周大娘捂住嘴,抱得死紧。他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眠被那些人拖走。
苏眠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别过来。
活下去。
等阿爹。
还有——
对不起。
对不起,娘把你丢了。
那群人带着抢来的女人,扬长而去。
马蹄扬起黄沙,遮住了她的背影。
***
胡儿在周大娘怀里拼命挣扎。
等那些马蹄声远了,等那些黄沙落下来,等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还在挣。
周大娘松开手。
他跌跌撞撞往前跑,跑了几步,摔在沙地里。爬起来,再跑。又摔。
沙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坑。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只有越来越远的地平线。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周大娘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他不动了。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人和马消失的地方。
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地上还躺着那个男人。
大家从他身边走过,没人敢看。
胡儿趴在周大娘肩上,一直看着后面。
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沙地。
看着那个他再也追不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