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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戈壁情缚——两处凉 厉锋找了 ...


  •   厉锋找了半年。虽然知道大概是什么方向,但是五大家族的地盘太大了。

      他从红柳集往北,一路打听。问商队,问镖局,问所有能问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

      有人摇头。

      有人伸手要钱。

      有人指了个方向,他追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许多地方,问过上百个人。马跑死了两匹,鞋子磨破三双。夜里睡在沙地里,枕着驻国之刃,望着满天星星想她。

      想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她说“非去不可吗”时,眼底那一点点水光。

      每次想起,他都懊悔不已。

      那张曾让无数人侧目的俊美容颜此刻满是懊悔与疲惫,白衣早已污浊不堪,但高大的身躯仍如孤松般挺直。

      他必须找到她们。

      一定得找到。

      ***

      他在一个叫野马渡的地方听人说:半年前有一批红柳集的逃难队伍,往莫家集方向去了。

      莫家集。

      他记下这个名字,连夜赶路。

      终于到了莫家集。

      那是一个很大的集市,比红柳集大十倍不止。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牵着马,走在人群里,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她。

      他找了几天。

      这天傍晚,他在集市边上的一条小巷里,看见一个孩子。

      五六岁,蹲在地上,拿根木棍戳蚂蚁玩。瘦了,黑了,衣裳也旧了,但那张脸——

      他认得。

      那是他的儿子。

      厉锋走过去,蹲下来。

      “胡儿。”

      孩子抬起头。

      他看着厉锋,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陌生的、疏离的平静。

      “……阿爹。”

      他喊了。

      但那声“阿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厉锋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伸手,想抱他。

      胡儿往后缩了缩。

      那只手停在半空。

      ***

      周大娘从屋里出来,看见厉锋,愣了一下。

      “你可算来了。”

      她把厉锋让进屋,给他倒了碗水。胡儿跟进来,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

      厉锋看着他。

      “他……”他的声音有些哑,“怎么瘦了这么多?”

      周大娘叹了口气。

      “你走后,红柳集乱了。我们逃出来,路上遇见两拨人。头一拨抢了财物,第二拨……”她顿了顿,“第二拨把年轻女人全抓走了。”

      厉锋的手猛地收紧。

      “絮呢?”

      周大娘看着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被抓走了。”她说,“就在快到莫家集的地方。一群人冲过来,专抓年轻女人。她拼命回头看胡儿……”

      她说不出去了。

      厉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半天,他才开口。

      “她……”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周大娘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些心酸。

      周大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厉锋抬头看她。

      周大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惜,一点不忍。

      “丫头长得好。”她说,“你是知道的。那些人抓年轻女人去做什么,你也是知道的。她……”她顿了顿,“她肯定受了不少苦。”

      厉锋没说话。

      “你别嫌弃她。”周大娘说,“那不是她的错。”

      厉锋忽然站起来。

      他看着周大娘,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永远不会嫌弃她。”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她永远是我的妻子。”

      周大娘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

      厉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巴掌大的木雕胡狼,蹲坐着,仰着头,像是在看月亮。他一路揣在怀里,揣了半年。

      他走到胡儿面前,蹲下来,把木雕递给他。

      “阿爹给你买的。”他说,“一直揣着,想给你。”

      胡儿看着那只木雕胡狼,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接。

      厉锋的手停在空中。

      “胡儿?”他轻声喊。

      胡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拼命往外冲。

      “阿爹走的那天……”胡儿开口,声音小小的,“阿娘哭了。”

      厉锋愣住了。

      “她以为我没看见。”胡儿说,“她背着我,偷偷擦眼睛。我看见的。”

      厉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娘被抓走那天……”胡儿继续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棍。

      “我以为阿爹不要我们了。”

      厉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伸手,把胡儿拉进怀里。

      这一次,胡儿没有躲。

      他只是把小脸埋在厉锋怀里,埋得很深。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厉锋抱着他,抱得紧紧的。

      “阿爹错了。”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爹来找你们了。阿爹以后再也不走了。”

      胡儿没说话。

      只是把木雕胡狼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只小胡狼,仰着头,像是在看月亮。

      也像是在看那个回不来的阿娘。

      ***

      那天晚上,厉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周大娘。

      “麻烦您继续照顾胡儿。”他说,“我去找她。”

      周大娘接过钱,看了看他。

      “你知道去哪儿找吗?”

      厉锋摇头。

      “不知道也得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

      他说不下去。

      周大娘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胡儿在我这儿,你放心。”

      厉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胡儿。

      那孩子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木雕胡狼。

      两样东西,都攥得紧紧的。

      “胡儿。”他喊。

      胡儿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东西在闪。是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阿爹去找阿娘。”厉锋说,“你等着。”

      胡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但厉锋看见了。

      厉锋转身,走进夜色里。

      ***

      苏眠这半年,不好过。

      她被那群人抓走后,和十几个女人捆在一起,像货物一样被运走。有人哭,有人求饶,有人想跑,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

      苏眠没哭,没求饶,也没跑。

      她只是忍着。

      忍着饿,忍着渴,忍着那些人的打骂和羞辱。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惹眼,不出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可机会一直没来。

      她被转卖了三次。

      第一次,卖给一伙流匪。那些人把她关在一个地窖里,暗无天日,每天只给一碗水半块饼。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出来的时候,眼睛差点瞎了。

      第二次,卖给一个过路的商人。那人把她当货物,塞在马车角落里,一路颠簸,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她想跑,可马车上有人日夜看着,跑不掉。

      第三次——

      那天她被带到一个人市,和十几个女人站成一排。

      她脸上抹着灰,头发蓬乱,缩在角落里。旁边的人哭哭啼啼,她没有。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她面前时,他忽然停住。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眼。然后伸出手,用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灰蹭掉了,露出一小片白。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直起身,和牙人讨价还价,把苏眠买走了。

      从那以后,她的待遇变了。

      不再被关地窖,不再被捆着扔马车角落。她被打扮起来,洗干净,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像件贵重货物一样被送到更大的集市。

      越卖越贵。

      最后,她被带到了长安。

      ***

      长安城。

      苏眠被带进一座楼里。

      楼很高,三层,雕梁画栋,挂着红灯笼。门口人来人往,都是些衣着光鲜的男人,醉醺醺地进进出出。

      这是长安城里最繁华的青楼。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风韵犹存,眼睛很毒。她上下打量了苏眠一眼,点点头。

      “还行。”她说,“婆子,带下去洗干净。”

      苏眠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进后院。

      她不从,挣扎,被抓着头发按进热水里。她扑腾,被扇了两巴掌。她想跑,被掐着脖子按回来。

      身上被掐出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

      可她挣不开。

      那两个婆子力气太大了。

      洗完了,她被换上襦裙,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被带到老鸨面前。

      老鸨看了她一眼。

      愣住了。

      她围着苏眠转了两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好。”她说,声音都有些变了,“好。”

      苏眠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不说话。

      老鸨走近一步,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这模样……”她喃喃道,“我这儿正青黄不接呢,你来得正好。”

      苏眠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兴奋,有贪婪,还有一种打量货物的光。

      “不是清白身子?”老鸨忽然问。

      苏眠没说话。

      老鸨笑了。

      “没关系。”她说,“就这模样,不是清白也没事。看着还是水嫩无邪,让人看了就想怜惜……”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从明儿开始,你学琴棋书画,学礼仪举止。”她说,“学好了,我让你见贵人。”

      苏眠还是不说话。

      老鸨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和蔼起来。

      “丫头,我是为你好。”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苏眠的脸,“在这儿好好干,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然伺候下等人可比贵人辛苦多了。”

      苏眠抖了抖,轻轻点了点。

      老鸨满意地笑了。

      “行了,今儿好好歇着。明儿开始学。”

      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

      夜里,苏眠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笑声,歌声,丝竹声,男人的粗嗓门,女人的娇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她轻轻爬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推开一条缝。

      她往外看。

      对面楼上,一扇窗户也开着。窗前站着一个女人,穿一身红裙,美艳无比。她正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

      那女人的眼睛,像毒蛇一样冷。

      苏眠浑身一僵。

      那女人盯着她,盯了很久。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苏眠“啪”地关上自己的窗。

      她退后两步,跑回床上缩着,抱紧自己。

      那把匕首被她用泥巴糊的脏兮兮,还带在身边,婆子给她洗澡的时候,嫌弃的丢在地上,洗完后,苏眠用布裹着,再揣身上,婆子不让她揣,她就不走,怎么掐都不走,最后婆子妥协了。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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