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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戈壁情缚——青楼(三) 苏眠的腿 ...


  •   苏眠的腿养好了。

      可脸却一直不好。

      原本只是浅浅一道红痕,大夫说养养就能消。可一个月过去,那痕迹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深,隐隐泛着暗红。

      金三娘急了。

      她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上来为什么。有的开了药膏,有的开了汤药,苏眠乖乖地敷,乖乖地喝,一点用都没有。

      小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看见过柳潇潇往菀儿姑娘的药里加东西。

      可她不敢说。

      金三娘的态度变了。

      以前她来看苏眠,脸上总带着笑,嘘寒问暖的。现在她来,脸上的笑淡了,话也少了,看苏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卖不出去的货。

      “好好养着。”她说,语气里没了以前的温柔。

      苏眠点点头。

      她知道金三娘在想什么。

      一个脸上有疤的姑娘,卖不出好价钱了。

      ***

      柳潇潇最近心情很好。

      李大人找了好几个新人,都不合心意。那些人年轻是年轻,可要么太生涩,要么太木讷,没有柳潇潇的热情大胆。转了一圈,他又想起了柳潇潇。

      金三娘笑着去恭喜柳潇潇。

      柳潇潇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修剪指甲。

      “三娘,”她说,“要我接李大人,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一件事,我忍了很久了。”

      金三娘的笑容顿了顿。

      “你说。”

      柳潇潇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个菀儿,我看着碍眼。”

      金三娘没说话。

      柳潇潇继续说:“她现在就是个瑕疵品,脸上有疤,怎么接客?三娘把她送走,咱们娘俩还像以前一样好。”

      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送走……送到哪儿去?”

      柳潇潇笑了。

      “三娘还舍不得了?那种货色,随便找个地方卖了就是。南城有的是窑子,专收这种下等货。”

      金三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

      柳潇潇满意地笑了。

      ***

      柳潇潇不能容忍苏眠,有她的理由。

      她从良的打算,不是一天两天了。李大人答应过她,要帮她赎身。她信了,也等了,等了三年。

      三年里,她伺候李大人比伺候亲爹还尽心。

      可她知道,男人喜新厌旧。

      她见过太多姐妹,红的时候风光无限,等新人一来,就被忘得干干净净。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绝不允许有比她更美的姑娘出现在李大人面前。

      不管是莞儿、瑶儿、颦儿。

      都不行。

      ***

      苏眠被卖的那天,是个阴天。

      金三娘没来,只让两个婆子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塞进一顶小轿里。

      苏眠没有挣扎。

      她甚至松了一口气。

      这半年,她真的心力交瘁。

      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柳潇潇又要使什么坏。每天忍着那些冷言冷语,忍着那些有意无意的刁难。每天看着自己的脸一天天变坏,却什么都做不了。

      小轿晃晃悠悠地走着。

      苏眠闭上眼睛。

      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

      李大人最终没有为柳潇潇赎身。

      他觉得柳潇潇年纪大了。

      皮肤不如那些鲜嫩小姑娘紧致,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腰身也不如从前纤细。

      他看上了另一个新人,才十六岁。

      柳潇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坐着。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可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老了。

      累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这么累。

      年轻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凭本事能过上好日子。她长得美,能唱会跳,那些男人见了她就走不动道。她以为总有一个是真心的,会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可哪有什么真心人。

      她想起唯一一次私奔。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爱上一个来楼里喝酒的年轻公子。他说要带她走,她就信了。夜里偷偷翻墙跑出去,跑了两条街,就被抓了回来。

      老鸨要打死那个公子。他跪在地上,说他出去取钱,取了钱就回来赎她。

      老鸨等了三天。

      他没回来。

      老鸨折磨了她三天。

      青楼里治人的法子,多得是。不打脸,不打露出来的地方,专打那些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疼得死去活来,却叫不出声。

      三天后,她快死了。

      老鸨觉得她是匹倔驴,驯不服,就让人把她丢在外面,让她自生自灭。

      是金三娘把她捡了回去。

      那时候金三娘刚入行,手里没几个姑娘。是柳潇潇撑着一口气活过来,帮她把招牌打了出去。

      所以她觉得自己和金三娘也算是患难与共,金三娘一直很容忍她,她也一直对金三娘有几分真心。

      可金三娘现在暗地里培养新人,想找人替换她。

      ***

      柳潇潇的脾气越来越怪。

      动不动就打丫鬟,摔东西,骂人。

      可那些客人就喜欢她这样。说她烈性,有味道,比那些软绵绵的姑娘强。

      那天夜里,店里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客人。

      他戴着斗笠,穿着披风,拿着一把长刀。一身肃杀的气息,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金三娘心里打鼓,不敢上前。

      “老鸨呢!”

      声音很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金三娘强撑着笑脸迎上去。

      “这位大爷,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呀?”

      “最漂亮的。”

      语气冷漠,没有一丝起伏。

      金三娘眼珠一转,安排了柳潇潇。

      柳潇潇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坐在屋里了。斗笠摘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右眼一道狰狞的刀疤,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却是一只诡异的碧蓝色瞳孔。

      柳潇潇愣了一下。

      好俊的男人。

      她见过的男人多了,老的老,丑的丑,肥的肥,臭的臭。这种身材高大、气质不俗的年轻男人,可不多见。

      她笑着迎上去。

      “爷,奴家柳潇潇,是这楼里的花魁,前来伺候您。”

      男人没说话。

      柳潇潇殷勤地倒茶,嘘寒问暖。男人没反应。她又说自己会弹琴会下棋。男人还是没反应。

      她开始搔首弄姿,说自己功夫了得,定不会叫爷失望。

      衣服一件件褪下,快脱得不剩什么了。

      男人还是不动。

      她凑上去,想帮他脱衣服。

      脖子上忽然一凉。

      那把刀,不知什么时候横在了她脖子上。

      好快的刀。

      她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

      她吞了口口水,不敢动了。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你见过这个人吗?”

      柳潇潇一看。

      是那个被她赶走的菀儿。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

      “爷,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见过一定会记得的。可……我实在没见过。”

      刀光一闪。

      柳潇潇看见自己左手的手指一根根落在地上——除了大拇指,其余四根齐根而断。

      血涌出来。

      疼。

      太疼了。

      她叫都叫不出来。

      男人的刀又横在她脖子上,声音比刚才更冷。

      “你撒谎。她在哪儿?”

      柳潇潇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半……半年前,菀儿已经被赎走了……是城东李府的李大人!”

      男人转身就走。

      柳潇潇松了一口气,赶紧去拿东西裹手。她疼得头晕眼花,顾不上许多,拉开妆匣,扯出一块绸缎就往手上缠。

      “哐当”一声。

      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柳潇潇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那把匕首。

      她从苏眠那儿抢来的匕首。被她随手丢在妆匣里,不知怎么被手帕带了出来。

      男人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走回来,弯腰捡起那把匕首。

      他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

      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东西,是谁的?”

      柳潇潇低下头,眼睛滴溜溜转。

      “是……是菀儿妹妹送我的!她说我平时对她多有照顾,感谢我,就送我了!”

      男人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拿起妆匣里的一根粗金簪,把柳潇潇另一只完好的手,钉在桌上。

      柳潇潇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一秒钟后,又被掐人中掐醒。

      □□上的痛苦,彻底引爆了她精神上的扭曲。

      她的左手指没了,右手废了以后还怎么迎客,只能去做那种最低级的妓女,一两文钱就可以,躺在昏暗狭窄的小隔间里,被子盖住脸,接到死。

      凭什么?

      凭什么苏眠能有这样惦记她的人?

      凭什么自己就要被丢在烂泥里?

      凭什么?

      一起死!一起死!

      她忽然癫狂地笑起来。

      “你是她情人?”她笑得浑身发抖,“哈哈哈,我告诉你,她早就死了!来了没多久就接客,染了病!可这里不是善堂,生了病也得接客!她是死在床上的!咽气的时候都还有人在她身上!”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疯。

      “死了就丢乱葬岗了!早被野狗吃干净了!”

      刀光一闪。

      她的话戛然而止。

      身体从中间裂开,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

      那一夜,青楼血流成河。

      男人的刀很快,快得看不清。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像是某种怪异的乐器在伴奏。

      白衣在血雾中翻飞,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太多污秽。因为他转得太快,血珠还没来得及附着,就被离心力甩了出去,在空中炸开一朵朵细碎的红梅。

      咔嚓。

      断裂。

      闷响。

      有人拔刀反抗,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有人跪地求饶,他看都没看一眼,刀锋顺势划过。

      这里的所有人,都要给他的妻子陪葬。

      黎明破晓的前一刻,楼里再没有活人。

      他提着刀,站在满地尸体中间。

      血顺着刀尖滴落,一滴,一滴,渗进地砖缝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着上面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回去。放了一把火。

      火光滔天,一切的肮脏与不堪,都化为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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