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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变故 和伊玄十 ...


  •   和伊玄十二岁那年,天塌了。

      那一年十月刚过,大漠的风就变得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戈壁滩上的胡杨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地立在沙地里,像一根根枯骨。

      毡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阿塔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紧抿。

      阿塔摔下马的时候,他们都听见了那声脆响——脊椎断了。

      大夫说,命保住了,但腰以下再也动不了。

      和伊玄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年前两个哥哥死了。

      为了维护五大家族中立的原则,战死了。现在天一样的阿塔倒下了。

      和伊家只剩下他。

      十二岁的他。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挡在他前面了。

      老莫来了,莫家的族长,阿塔的挚友,五大家族的领头人,他在和伊玄面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

      和伊玄抬起头。

      老莫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怜悯?他分不清。

      “你阿塔暂时死不了。”老莫说,“你该长大了。”

      他走了。

      和伊玄不知道怎么长大,他只知道,他很害怕。

      ***

      那天傍晚,阿育娅来了。

      她比和伊玄小两岁,十岁,穿着小皮靴,扎着两条辫子,跑过来的时候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坐在他旁边,和他并排坐着。

      “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和伊玄没说话。

      阿育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阿塔说你家出事了,我来看看你。”

      和伊玄还是没说话。

      阿育娅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两根羽毛,长长的,黑褐色的,顶端带着一点白。

      “这是鹰的羽毛。”她把羽毛递给他,“我阿塔猎的,我偷偷拿了两根。”

      和伊玄看着那两根羽毛,没接。

      阿育娅也不恼,伸手把他的护额摘下来,把那两根羽毛插进护额两侧的缝隙里。

      “好了。”她拍拍手,满意地笑了。

      和伊玄低头看着那两根羽毛,终于开口:“这有什么用?”

      阿育娅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你忘了?小时候听的那个女巫预言——‘终有一天,你会戴上耀眼的王冠,而你的心上人,会在你的王冠上插上五根羽毛。’”

      和伊玄愣住了。

      那是他们几个人,还有大赖小赖,牛罗,蜜儿,乌噜噜,小时候一起听过的预言。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坐在火堆旁,听老巫婆用沙哑的嗓音念那些神神叨叨的词句。他从来没当真过。

      阿育娅其实也没当真,但她希望小伙伴能振作起来,不再害怕,于是借用了这个预言。

      “鸟中之王的羽毛会赐予你威严和神圣的灵光。”她学着老巫婆的语气,把那些词句背出来,“剩下的三根,等我嫁给你的时候再插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扭捏。

      和伊玄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不知道那个预言会不会实现。他只知道,此时此刻,有人在陪着他。

      这就够了。

      ***

      从那以后,阿育娅成了和伊玄心里的一道光。

      他守了阿塔三年。

      三年里,阿塔一直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用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愧疚,期望,还有一点和伊玄读不懂的复杂。

      和伊玄十五岁开始学着处理族务。十六岁开始代表和伊家出席族长会议。十七岁开始和其他家族的年轻人打交道。

      他做得很好。

      所有人都说,和伊家的小子有出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得再好也没用。

      因为规矩是——只有族长才能和族长谈。

      他可以去开会,可以去旁听,可以说自己的意见。但只要阿塔还活着一天,他就不是族长。只要他不是族长,那些真正的权力就与他无关。

      他看着其他家族的族长们,在老莫的毡房里推杯换盏,谈论着生意、地盘。他坐在角落里,像个陪衬。

      他看着自己家的地盘一点点被蚕食。这条商路被于吉家占了,那个集市被赖家吞了,只有佩乌家因为最弱,还没实力来蚕食自己家,莫家最强大可也只是看着,他想争,可他没有资格。

      ***

      和伊玄十九岁那年,老莫来了。

      他带着阿育娅,十七岁的阿育娅,已经长成了草原上最耀眼的姑娘。她穿着红裙,戴着银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伊玄看着她的眼神,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

      老莫进了阿塔的毡房。

      和伊玄守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老莫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他只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里面没有声音。

      然后老莫出来了。

      他站在和伊玄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你阿塔……”他顿了顿,“口不能言。这件事,再等等吧。”

      他带着阿育娅走了。

      阿育娅走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和伊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他的天,又塌了一次。

      ***

      那天,和伊玄坐在阿塔的床边。

      油灯的光很暗,照得整个毡房影影绰绰。阿塔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浑浊了,但还在看。

      和伊玄的脸隐在黑暗里。

      他坐了多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家族的衰败,地盘的流失,其他族长的轻视,还有——阿育娅。

      她十七岁了。

      她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

      如果婚约不成,她会嫁给别人。别的族长,别的继承人,别的人。

      他不能接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问:“阿塔,我该怎么办?”

      然后一股子难言的味道传来,是阿塔,失禁了。

      他看着阿塔憔悴不堪的脸,想起曾经像天一样的阿塔,阿塔是不是也很痛苦?

      “为什么还要活着呢?阿塔,体面的死去不好吗?”

      他伸出手,放在阿塔的脖子上。

      阿塔的眼睛睁大了。

      他看着和伊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和伊玄没有看。

      他闭上了眼睛。

      手上用力。

      一瞬。

      又或者很久。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阿塔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站起来,走出毡房。

      外面很冷。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他哭了。

      第一次落泪。

      ***

      和伊玄继任族长了。

      那天,他穿上红黄相间的大袍,腰间挎上巨型的弯刀,头上戴着那顶象征着族长身份的护额。护额两侧,还插着那两根羽毛——阿育娅十二岁那年送他的那两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九岁,年轻,挺拔,眼神冷峻。浓眉深目,带着西域血统特有的深邃,平日里阴翳幽深,此刻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锋芒。

      他终于成为族长了。

      他终于可以和那些人对等谈判了。

      他终于——可以迎娶阿育娅了。

      他这样想着。

      可半个月后,一封信送到了他手里。

      老莫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婚约之事,思虑再三,恐难成全。两家联姻,牵扯甚多,望贤侄见谅。

      和伊玄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不信。

      他不信老莫会做这个决定。

      他寄希望于阿育娅。

      他让人带信给她,问她:你还记得那两根羽毛吗?

      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阿育娅的字迹,工工整整:羽毛的事,是我年幼无知。婚约解除,对两家都好。愿你珍重。

      和伊玄捏着那封信,捏得指节发白。

      珍重?

      她让他珍重?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

      从那以后,和伊玄变了。

      他开始喝酒。喝很多酒。

      可和伊家的集市里,没人敢再卖酒给他。

      “族长,您少喝点。”手下人劝。

      他冷冷看过去,那人就不敢再说话了。

      既然自家的集市不敢卖,他就去别家。

      那些离和伊家不远的其他集市,总有敢卖酒的。

      他开始频繁外出。白天处理族务,夜里就骑着马去附近的集市喝酒。喝到半夜,醉醺醺地回来,第二天继续。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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