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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遗孤 混战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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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之后,五胡商集变了天。
大隋军队兵不血刃地开进了这片曾经繁荣的集市。那些煊赫一时的胡商家族,死的死,散的散。最后一个活着的少主,是佩乌家的乌噜噜——那个痴傻的、像山一样高大的孩子。
他被推上可汗之位,成了大隋手里的傀儡。
裴世矩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五胡商集,从此归了大隋。
但还不够。
斩草要除根。
“派人去追和伊玄的儿子。”他对身边的亲信说,“斩尽杀绝。”
亲信领命而去。
裴世矩转过身,看向远处那片茫茫大漠。
“一个都不能留。”他喃喃道。
***
老莫让大家离开那晚,周大娘一家就搬走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乱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大半辈子的土房,叹了口气。
“可惜了那些鞋。”她说。
周大爷拉着她:“快走吧,鞋能再做,命只有一条。”
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莫家集没了,他们也没回来。
***
刀马和厉锋站在废墟前。
莫家集已经没了。阿育娅走了。
那些土房塌的塌,烧的烧。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
刀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厉锋。
“还去长安吗?”
厉锋看着他,没说话。
刀马笑了一下。那张常年风沙侵蚀的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不甘,也是某种执拗。
“你去吗?”厉锋反问。
刀马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茫茫大漠。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他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去。”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我心里憋了一口气,要去长安撒撒野。”
厉锋看着他,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真巧。”他说,“我也是。”
刀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翻身上马,朝长安的方向行去。
***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
知世郎坐在角落里,身边围着两个孩子——小七和胡儿。他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手舞足蹈,颠颠傻傻的样子,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后来呢后来呢?”小七追问。
知世郎眨眨眼,卖了个关子。
“后来啊,那只狐狸就变成了一朵花,开在悬崖边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它就摇啊摇,好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胡儿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那有人摘它吗?”
“没有。”知世郎说,“因为悬崖太高了,只有最勇敢的人才能爬上去。”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向往的神色。
刀马在外面赶车,听见里面的动静,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知世郎,”他说,“你别把孩子教成傻子。”
知世郎回头看他,一脸无辜。
“知世郎教的是道理。”他说,“怎么会教成傻子?”
刀马哼了一声,放下帘子。
厉锋骑马跟在旁边,把那把标志性的长刀横在膝上。听见刀马的话,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风吹的。
“你笑什么?”刀马问。
厉锋没说话。
只是那抹若有若无的笑,还挂在嘴角。
***
马车走到一处峡谷时,忽然停了下来。
刀马勒住马,皱着眉往前看。
前面有动静。
打斗声,喊杀声,还有……孩子的哭声。
他看了厉锋一眼。
厉锋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动。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哭声越来越响,撕心裂肺的,让人心里发紧。
刀马叹了口气。
他看向厉锋。
厉锋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想管?
刀马耸耸肩:你觉得呢?
厉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抽出刀。
两人同时动了。
***
那些人根本不是强盗。
刀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朝廷养的兵,伪装成强盗,来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被追杀的人,看穿着打扮,像是五大家族的人。
刀马和厉锋杀进去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护着一个老妇人,拼命抵抗。
可杀手太多了。
刀马一刀砍翻一个,厉锋的刀光一闪,又倒下两个。
杀手们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两个煞星,一时乱了阵脚。
可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很快重新组织起来,朝两人围过来。
刀马和厉锋背靠着背,一个正面硬刚,一个侧面游走。那些杀手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了一地。
最后一个杀手倒下的时候,那老妇人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刀马走过去,蹲下来。
“大娘?”
老妇人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们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镖人……”
她拼命往怀里掏。
掏出一个包袱,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全是金子。
“求你们……”她说,“照顾少主……”
刀马愣住了。
少主?
他往旁边看。乌格身后,跪着一个孩子。三四岁,虎头虎脑的,被一个死去的侍女护在身下。那侍女浑身是伤,却还保持着抱紧孩子的姿势,到死都没有松开。
那孩子从毕雅怀里探出头,满脸泪痕,却不敢哭出声。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像只受惊的小兽。
厉锋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他忽然愣住了。
那孩子的脸……
很像和伊玄。
可又有几分说不清的熟悉——那眉眼,那神态,像是另一个人。
他的妻子。
厉锋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蹲下,一把抓住乌格的衣领。
“这孩子是谁?”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说!”
刀马吓了一跳。
“厉锋!你干什么?老人家快死了——”
厉锋没有松手。
他盯着乌格,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乌格看着他“这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和伊家最后的血脉……他父亲和伊玄死了……母亲月牙……数日前失踪了……”
厉锋的手松了一下。
月牙。
失踪。
“求你……”乌格用最后一点力气,看着那个孩子,“让他平凡的活着……忘了过去……”
她的手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光。
***
厉锋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刀马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厉锋?”
厉锋站起来。
他把那袋金子揣进怀里,弯腰抱起那个孩子。
孩子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怯生生的眼睛,看着他。
像他的妻子。
像他的絮。
厉锋抱着他,朝马车走去。
刀马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那袋金子。
“那袋金子……”他小声嘀咕,“比老莫给我的还多……”
厉锋没理他。
他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刀马也跟上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车里,知世郎看着新来的小娃娃,眼睛亮了。
“又来了一个!”他拍手,“知世郎的学生又多了!”
小七和胡儿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个新来的孩子。
那孩子怯生生地缩在厉锋怀里,不敢动。
厉锋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眉眼间那几分熟悉的样子。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