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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残月 和伊玄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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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伊玄的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都被耍了。
裴世矩利用他,阿罗汉背叛他,连那些他以为忠心耿耿的手下,最后也不肯为他举刀。
可他不在乎。
他是可汗。
朝廷册封的可汗。
只要杀了眼前这几个碍眼的人,还有谁能拦他?
“来吧。”他握紧刀,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今天,我们做个了断。”
阿育娅没有废话。
她提刀就上。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阿育娅的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可和伊玄太了解她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武,她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闭着眼睛都能接下。
三招。
仅仅三招。
阿育娅的刀被磕飞,和伊玄反手一刀,砍在她肩上。血溅出来,阿育娅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摔倒在地。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可肩膀上的伤让她使不上力。
刀马动了。
他的刀比阿育娅更快,更狠,更刁钻。和伊玄接下第一刀,脸色就变了——这个汉人镖师,比他想象的难缠得多。
两人缠斗在一起。
刀光闪烁,火星四溅。和伊玄的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刀马的刀却飘忽不定,像沙漠里的毒蛇,专找空隙下手。
“铛!”
又是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三步。
和伊玄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一道伤口正往外渗血,不深,但足够让他警惕。
刀马也不好过。他肋下挨了一脚,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他没有退。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阿育娅,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厉锋。
厉锋没有动。
这是他们的恩怨,他不需要插手。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刚赶来的知世郎、小七和胡儿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爹?”胡儿不解地看着他。
厉锋指了指正在打斗的两人。
“看着。”他说,“学。”
胡儿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看起来。
厉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在给孩子上课。
“和伊玄的刀,走的是刚猛一路。这种刀法,胜在气势,一旦被压制,就很难翻身。但缺点也在这里——大开大合,变招慢。”
他指了指刀马。
“刀马的刀,走的是诡谲一路。你看他,从来不和对手硬碰硬,专门找破绽。这种刀法,打的就是耐心。谁先急,谁就输。”
胡儿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小七也凑过来听,听得津津有味。
知世郎也凑过来了。
他蹲在厉锋旁边,托着腮,一副听书的样子,时不时还点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
厉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现在,”厉锋继续说,“和伊玄急了。”
***
和伊玄确实急了。
他原以为杀了这几个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刀马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多。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个叫厉锋的镖师居然坐在旁边看戏,还他娘的在现场教学!
“找死!”他怒吼一声,攻势更猛。
刀马不接招,只是一味闪躲,偶尔递出一刀,逼得和伊玄不得不回防。
阿育娅缓过来了。
她捡起刀,再次加入战圈。
两人联手,和伊玄立刻落了下风。
刀马的刀飘忽不定,阿育娅的刀狠辣凌厉。一个牵制,一个主攻,配合得天衣无缝。
和伊玄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好。”厉锋点点头,“阿育娅的刀法,刚猛里带着狠辣。刀马的刀法,诡谲里带着耐心。胡儿,你记住了吗?”
胡儿用力点头。
知世郎也跟着点头。
***
“啊!”
和伊玄怒吼一声,拼尽全力一刀逼退两人。他浑身是血,喘得像头困兽。
阿育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冲上去,一刀刺进他的胸膛。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和伊玄低头,看着胸口的刀。
血顺着刀身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阿育娅。
他的眼睛,曾经装过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和伊玄倒下了。
阿育娅双眼布满了血丝,松开刀的手在抖。
刀马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结束了。”他说。
阿育娅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倒下的和伊玄。
***
和伊玄躺在地上,感觉身体在慢慢变冷。
他睁着眼,看着天上的那轮残月。
很奇怪,明明身上那么多伤口,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小时候,他和阿育娅一起在沙地里追兔子。她跑得比他快,总是先抓到,然后回头笑他。
十二岁那年,她跑过来,把两根鹰羽插在他护额上。她说:“等嫁给你的时候,再插上剩下的三根。”
十九岁那年,他收到她的信。信上说:“羽毛的事,是我年幼无知。”
后来,月牙来了。
她帮他重振了和伊家。她说话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给他生了个儿子,虎头虎脑的,像他。也像她。
他把月牙关起来了。
她那双眼睛,再也不亮了。
再后来……
和伊玄眨了眨眼。
天上的残月,忽然变成了一个人的脸。
是月牙。
她就在那儿,在天上,远远地看着他。
他张开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月牙——”
声音很轻,飘散在夜风里。
他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
马蹄声响起。
一匹马从黑暗中奔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是去而复返的阿罗汉。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和伊玄,又看了看阿育娅。刀马刚给阿育娅包扎完伤口。
“你们打完了?”他问。
刀马警惕地看着他。
阿罗汉没有在意。他走到阿育娅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叫阿育娅?”
阿育娅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里一片空洞。
阿罗汉蹲下来,与她平视。
“今天的事,我都看到了。”他说,“你的箭法,你的胆量,你的狠劲——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阿育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罗汉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燃烧的废墟。
“我们是吐火罗的佣兵,”他说,“在大漠上游走,靠本事吃饭。有人说我们是杀人越货的匪徒,也有人说我们是为钱卖命的走狗。但我们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
“我们是守望大漠均衡的边境者,是破除杀业的伐折罗。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我们想要改变大漠的轮回。”
阿育娅望着阿罗汉的眼睛。
“我为什么回来?”阿罗汉看着她,“因为我们看上了你。”
他伸出手。
“你的本事,你的狠劲,你那双被仇恨烧过的眼睛——都是我们需要的。来吧,加入我们。”
阿育娅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她多天真。
她相信五大家族是血亲一样的家人。她相信老莫说的“永远中立”能让这片土地成为世外桃源。她相信只要对人好,人就会对你好。她向往长安,向往远方,向往那些从未见过的人和事。
可是那些“家人”,在利益面前,什么都可笑。
那个“世外桃源”,从来就不存在。
她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沾满了血的手。
原来现实是这样的。
不是你相信什么,世界就会变成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阿罗汉那张过分俊美的脸。
“你就不怕,”她问,“我是个麻烦?”
阿罗汉笑了。
那张冷得像冰雕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我们佣兵团,”他说,“就是收留麻烦的地方。”
阿育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
刀马愣了一下。
“丫头——”
阿育娅回过头。
她笑了。
笑得很奇怪,很复杂,不像她。
那个曾经向往长安的女孩,那个相信世外桃源的女孩,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是丫头了。”她说。
她翻身上马,跟着阿罗汉,朝那片黑暗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看刀马,看小七,看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
然后她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刀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小七拉着他的衣角。
“刀马,阿育娅姐姐还会回来吗?”
刀马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厉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她去吧。”他说,“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刀马沉默着。
远处,马蹄声渐渐消失。
夜风吹过,带着烧焦的味道。
天上那轮残月,冷冷地照着这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