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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坦白 厉锋带着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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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锋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如意居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照在酒肆门口的幌子上,把那褪色的“如意居”三个字染成了暗红。店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酒香,暖融融的。
厉锋牵着胡儿的手,胡儿牵着那个小的。
小的叫阿砾,三岁多,怯生生的,一路上紧紧攥着哥哥的手不放。
厉锋走进门。
店里五六张桌子,坐了几桌客人,都是过路的商人和镖人,喝酒划拳,热闹得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妇人,正低头算账。
柳燕娘。
厉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她了。
虽然老了,瘦了,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可那双眼睛,那个轮廓,他认得出。
当年他接那个镖单,就是去抓她。
五十贯,死活不论。
他晚了一步,她跑了。
然后他在废墟里发现了苏眠。
厉锋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住店。”他说,声音平平的。
柳燕娘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很高,很瘦,灰白长发,脸上有疤,一双异色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碧蓝诡谲。身边跟着两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
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双眼睛……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客官几位?”她问,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三个。”厉锋说,“一间房。”
柳燕娘点点头。
“阿贵。”她喊了一声。
一个男人从后厨出来,高高瘦瘦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带客官去楼上,东边那间。”
阿贵应了一声,朝厉锋点点头。
“客官跟我来。”
厉锋带着孩子上楼去了。
柳燕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
想起孩子脸。
那张小脸……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像。
太像了。
像那个戴着帷帽来过的女人。
柳燕娘的手攥紧了手里的账本。
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
晚上,柳燕娘端着热水上了楼。
她敲了敲厉锋的房门。
“客官,送点热水。”
里面应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
厉锋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两个孩子坐在床上,大的正在给小的擦脸。
柳燕娘把热水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柳燕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平平的,却像一记惊雷。
柳燕娘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厉锋已经站起来,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柳燕娘的手攥紧了门框。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是谁?”
厉锋看着她。
“我叫厉锋。”他说,“镖人。”
柳燕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厉锋?
这个名字她好像听过。
可她想不起来。
“你不用怕。”厉锋说,“我没有恶意。”
柳燕娘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带着伤疤的脸,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股刀口舔血的气息。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问。
厉锋沉默了一瞬。
“当年我接过一个镖单。”他说,“抓你。五十贯,死活不论。”
柳燕娘的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晚了一步。”厉锋继续说,“你跑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在胭脂巷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小丫头。”
柳燕娘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小丫头。
“她叫絮。”厉锋说,“后来……成了我的妻子。”
柳燕娘的手松开了门框。
她看着厉锋,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
“她……给你生了孩子?”
厉锋点点头。
“生了胡儿。”他看着床上那个大的孩子,“就是那个。”
柳燕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胡儿正看着他们,眼睛亮亮的,像他爹,也像他娘。
“后来我们失散了。”厉锋说,声音低下去,“我找到胡儿,一直没找到她。我以为她死了。”
他看向床上那个小的。
“直到遇到这个孩子。”
柳燕娘也看向那个小的。
阿砾怯生生地缩在哥哥身边,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
“我猜,她可能还活着。”厉锋说,“这个孩子,或许也是她的。”
柳燕娘沉默了。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那个叫厉锋的男人,心里乱成一团。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说的“嫁了两次”,是真的。
柳燕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说她前几天见过苏眠。
因为她在想另一件事。
***
那天夜里,柳燕娘回到自己屋里,一夜没睡着。
她想起苏眠现在的样子——穿金戴银,身边跟着护卫,坐着华丽的马车。
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镖人,刀口舔血,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吃的那些苦,想起那些靠不住的男人的脸。
她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阿贵。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陪她东躲西藏,陪她开酒肆,陪她熬日子。他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他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窝。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该多教教苏眠。
教她看男人,不能只看皮相。
那个厉锋,长得确实好看,那双异色的眼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哪个小丫头看了不心动?
可好看有什么用?
能护住她吗?
能让她过安稳日子吗?
她想起苏眠现在的样子——锦衣玉食,有人伺候。
那才是女人该过的日子。
她闭上眼睛。
她决定了。
她不会告诉厉锋见过苏眠的事。
***
接下来的几天,厉锋在如意居住了下来。
他没说要走,柳燕娘也没问。
阿砾渐渐不那么怕人了,开始跟着胡儿在院子里玩。阿福也加入进去,三个孩子跑来跑去,追那只花猫,笑得很开心。
柳燕娘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可她心里也藏着事。
她尽量避开厉锋,不和他多说话。可有时候还是会碰上,点点头,笑一笑,然后各自走开。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那天,地头蛇来了。
***
来的是老孙头的人。
两个,一高一矮,腰里别着刀,走路大摇大摆。
“老板娘,”高个的往柜台上一靠,“保护费该交了。”
柳燕娘看着他们,脸上挤出笑。
“两位爷,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矮个的嘿嘿笑,“这个月是这个月的。”
阿贵从后厨出来,站在柳燕娘身边。
“两位爷,”他说,“咱们这小店,真拿不出那么多。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高个的看了他一眼,忽然一巴掌扇过去。
阿贵没躲开,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给脸不要脸!”高个的骂道,“让你交你就交,废什么话!”
柳燕娘扑过去护住阿贵。
“你们别打人!我们交!我们交!”
矮个的笑了。
“这就对了嘛。”
他伸手,捏住柳燕娘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老板娘长得不错,要不……”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矮个的回头一看,对上一双异色的眼睛。
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碧蓝诡谲。
那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
“滚。”厉锋说。
矮个的愣住了。
高个的冲上来,被厉锋一脚踹飞出去,撞翻了桌子,半天爬不起来。
厉锋松开矮个的手。
矮个的往后跌了一步,看着厉锋,又看看阿贵,看看柳燕娘,再看看地上哼哼唧唧的同伙。
“你……你等着!”
他扶着高个的,连滚带爬地跑了。
***
那天夜里,厉锋出门了。
柳燕娘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味。
她没问。
第二天,镇上传来消息——老孙头和他的手下,全死了。
柳燕娘看着厉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她端着茶,纠结万分的敲开了厉锋的房门。
厉锋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挤在一张床上,睡得呼呼的。
柳燕娘把茶放在桌上。
“谢谢你。”她说。
厉锋没说话。
柳燕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前几天,”她说,“有个人来过这里。”
厉锋转过头,看着她。
柳燕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说,“戴着帷帽,穿着华贵的衣裳,身边跟着护卫。是絮。”
厉锋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框,顾不上问柳燕娘为什么不早说。
“她在哪儿?”
柳燕娘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没说要去哪儿,我也没问。”
她顿了顿。
“但看她的样子,像是……跟着什么贵人。穿得好,戴得好,有人伺候,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厉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柳燕娘叹了口气。
“她没说那个贵人的事。我也没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厉锋坐在窗边,很久很久。
他看着床上那两个孩子,看着胡儿、阿砾。
她还活着。
她活着。
即使她跟着别人。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