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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暗影 厉锋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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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锋趁夜色出了门。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一半,照在地上朦朦胧胧的。
这个边陲小镇不大,消息传得快。
厉锋转了两条街,在一家还亮着灯的酒肆里坐了一会儿,要了壶茶,听旁边那桌人闲聊。
“……听说了没?西域都护府的人前些天打这儿过。”
“都护府?来咱这破地方干啥?”
“谁知道呢。那排场,可大了,马车都是好木头打的,跟的护卫一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睛往人身上一扫,能把人看得发毛。”
“往哪儿去了?”
“往东去了。好像是……赤崖镇?”
厉锋放下茶杯,起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厉锋向柳燕娘告辞。
柳燕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又看看那两个孩子。
“找到了她,”她说,声音有些涩,“你打算怎么办?”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柳燕娘叹了口气。
“那丫头……命苦。你对她好点。”
厉锋没说话。
他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如意居。
胡儿牵着阿砾,跟在他身后。阿砾走得不快,却也不喊累,只是紧紧攥着哥哥的手,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迈。
厉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小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净。怯生生的,却又倔强地跟着,不哭不闹。
他忽然想起苏眠。
那年她也是这样,跟着他,不声不响,一步一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赶到赤崖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些,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厉锋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
“爹,”胡儿拉着他,“你要出去?”
厉锋点点头。
“乖乖待着,看着弟弟。”
胡儿应了一声,把阿砾拉到身边。
厉锋出了门。
***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随意的进了一家茶肆,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
茶肆里人不少,多是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和镖人,说话声音大,什么消息都往外冒。
“……听说了没?都护府的人就住在前头那条街上。”
“抓了什么人?”
“谁知道呢。守得严严实实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厉锋喝着茶,耳朵却没闲着。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顺着那些人说的方向,他找到了那处宅子。
门口有守卫,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院墙很高,看不见里面。
厉锋在附近转了一圈,记下守卫换班的时辰,然后回了客栈,换上那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束紧,出了门。
月亮还是淡淡的,被云遮着。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
那处宅子的后院,守卫少一些。
他翻过院墙,落在阴影里。
刚站稳,就听见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缩在暗处。
两个守卫走过来,站在不远处说话。
“……那几个人,今天才送过来,关得够严实的。”
“那是。知世郎啊,朝廷要犯,跑了咱可担不起。”
“还有那个镖人,看着也不是善茬。那小孩儿也是怪,关里头还嘻嘻哈哈的。”
厉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知世郎?
刀马?
他们不是早就该到长安了吗?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守卫走远了。
厉锋从阴影里出来,顺着墙根往前摸。
穿过一个月亮门,他看见了那排屋子。
最里面那间,窗户上钉着木条,门上加了两道锁。
他凑过去,从窗缝往里看。
昏暗的灯光里,他看见一张大花脸。
知世郎坐在角落里,脸上那些诡异的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看起来倒是不着急,歪着头,好像在打盹。
旁边,一个小孩的声音传来。
“刀马,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小七。
厉锋的手攥紧了窗棂。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动。
里面传来刀马的声音,闷闷的:“等着。”
厉锋闭上眼睛。
不能再等了。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前门,两个守卫正靠在墙上打盹。厉锋身形一闪,手起掌落,两人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门锁被他用刀挑开。
里面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刀马第一个反应过来,蹭地站起来。
“厉锋?!”
知世郎从角落里探出那张大花脸,眼睛亮晶晶的:“哎呀,来救知世郎的!”
小七蹦起来:“厉叔叔!”
厉锋没时间寒暄。
“走。”他说。
一行人刚冲出屋子,远处就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送东西的小厮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的托盘咣当掉在地上。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守卫,张大嘴,然后转身就跑。
“来人啊!犯人跑了——”
刀马骂了一句。
厉锋握住刀柄。
***
人潮涌来。
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脚步声杂沓,喊声震天。那些守卫训练有素,很快就把他们围在院子中央。
刀马和厉锋背靠着背,刀光闪烁。
可人太多了。
砍倒一个,冲上来两个;砍倒两个,冲上来四个。
刀马喘着粗气,胳膊上添了一道口子。厉锋身上也见了血,灰白长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上。
知世郎被小七护在身后,倒是不慌不忙,还有空感叹:“哎呀,这阵仗,知世郎的面子真大。”
小七急得跳脚:“先生您别说了!”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火把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年轻的将领走过来。
他身形高大,剑眉星目,一身戎装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含情的眼睛。
裴行俨。
他看着场中的几人,目光在厉锋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
“都退下。”
守卫们愣住了。
“将军——”
“退下。”裴行俨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守卫们收起刀,慢慢退开。
裴行俨走上前,看着刀马,看着厉锋,看着知世郎和小七。
他笑了一下。
“也算相识,”他说,“几位可愿随我进去一叙?”
刀马和厉锋对视一眼。
厉锋的手还握着刀柄。
裴行俨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在意。
“放心,”他说,“若是想抓你们,刚才就不会叫停。”
他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刀马收了刀,拍拍厉锋的肩膀。
“走吧,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大厅里灯火通明。
裴行俨屏退左右,只留了几个亲信在门外守着。桌上摆着酒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几位请坐。”裴行俨在主位坐下,亲自斟酒。
刀马没动。
厉锋也没动。
裴行俨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知世郎。
那张大花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知世郎先生,”裴行俨开口,“在下有一事不明。”
知世郎歪着头看他。
“你为何反隋?”
知世郎眨眨眼。
“因为隋炀帝要抓知世郎呀。”
裴行俨笑了。
“先生不必打诳语。”他说,“我想问的是,你反隋之后,打算做什么?想实现什么?”
知世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那副颠颠傻傻的样子,坐直了身子。
“裴将军,”他说,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见过饿死的人吗?”
裴行俨没有说话。
“我见过。”知世郎说,“成群结队,倒在路边,眼睛还睁着,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草根。”
他顿了顿。
“你见过被征去辽东的人吗?去了十万,回来不到两万。剩下的八万,埋在他乡,连个坟头都没有。”
裴行俨的手微微攥紧。
“我反隋,不是反隋炀帝一个人。”知世郎说,“我反的是这个世道——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当官的吃肉,老百姓连汤都喝不上。”
他看着裴行俨。
“我想让这世道变一变。让老百姓能吃饱饭,能活下去,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大厅里静了很久。
裴行俨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先生大义。”他说。
他转向刀马。
“刀马兄,你我相识一场,虽然立场不同,但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敬佩。”
刀马挑挑眉。
裴行俨又看向厉锋。
“这位兄台,这算是第二次见面了,但能为了救人孤身犯险,也是个血性汉子。”
厉锋没有说话。
裴行俨站起来。
“几位让我见识了很多。”他说,“我敬佩你们。”
刀马终于开口。
“裴将军,”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行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刚收到密报。”他说,“隋炀帝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死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所杀。”裴行俨继续说,“现在被立为帝的,是他侄儿秦王浩。”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下令抓知世郎先生的,是隋炀帝。”裴行俨说,“他已经死了,再抓知世郎先生,也没什么必要了。”
他看着几人。
“不过,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放走。”他笑了笑,“这顿酒吃完,几位悄悄离开吧。以后再见,是敌是友,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刀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裴将军,”他说,“后会有期。”
裴行俨也端起酒杯。
“后会有期。”
***
走出一段路,厉锋忽然停下脚步。
“刀马。”
刀马回过头。
厉锋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住的客栈,在镇子东头,叫悦来客栈。”他说,“你们先去,安顿下来等我。”
刀马愣了一下。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厉锋沉默了一瞬。
“我还有些事要问裴行俨。”
刀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拍了拍厉锋的肩膀。
“小心。”
厉锋点点头。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