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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重逢 苏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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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走进客栈。
大堂里光线昏暗，几张桌子零散地摆着，角落里坐着几个客人。她一眼就看见了厉锋。
他站在楼梯口，灰白长发还是披散着，身形还是那样修长挺拔。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正上下打量着她。
她收回目光，对身后的阿青阿九说：“我上去谈事，你们在楼下自便。”
阿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苏眠往楼梯走去。
她戴着帷帽，轻纱垂下来，遮住了脸。可她走路的姿态，那身素雅的衣裳，那白玉簪子在光下泛着的温润光泽——都让人移不开眼。
厉锋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然后她越过他，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有些无奈地回过头。
“你还不带路？”
厉锋这才反应过来，快走几步，越过她，在前面带路。
***
房门推开。
苏眠走进去，摘下帷帽。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她没有看见孩子。
她转过身，想问厉锋孩子在哪里。
厉锋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从她摘下帷帽开始，就一直黏在她身上。一眨不眨，像是怕眨一下眼，她就会消失。
苏眠看着他。
六年了。
他成熟了很多。眼角的纹路深了些，脸上的伤疤还是那样狰狞，灰白长发里多了几根银丝。可那双眼睛没变——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碧蓝诡谲，还是那样亮得惊人。
他身上的气势也没变。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凌厉，锋利，让人不敢靠近。
他也看着她。
她穿着上好的料子，素雅的衣裳上绣着浅浅的粉色花纹。青丝挽成简单的发髻，插着几支白玉簪子，耳边坠着白玉耳环。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画，又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花，不食人间烟火。
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软软的，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春水。
他日思夜想了六年的人，终于站在他面前。
他舍不得眨眼。
苏眠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她走到桌边，缓缓坐下。
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楼下隐隐约约的人声。
时间像是停滞了。
过了很久，厉锋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干涸的井里打上来的最后一瓢水。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苏眠没有说话。
厉锋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我在莫家集找到了周大娘。”他说，“也找到了胡儿。”
苏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去长安找过你。”他继续说，“找了很久，最后在一家青楼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刀鞘是皮制的，缝得很精细，上面镶着几颗小小的绿松石。虽然旧了，磨损了，可还是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苏眠的眼睛落在那把匕首上。
她接过来，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的绿松石。
“你见到了柳潇潇？”她问。
厉锋点点头。
苏眠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进了那家青楼，问她有没有见过你。她说没有。”他顿了顿，“她撒谎，于是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
苏眠看着他。
“就怎么？”
厉锋的声音低下去。
“砍掉了她的手指。”
苏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她告诉我，你死了。”厉锋说，“我发了狂，把楼里的人都杀了。”
苏眠愣住了。
她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些传言——金三娘的楼被人灭了，里面没有一个活人。
原来是他。
是厉锋。
厉锋看着她，继续说。
“我以为你死了。回到莫家集，一边照顾胡儿，一边做镖人。”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被辗转卖到了长安的青楼。”她说，“那楼的老鸨叫金三娘，柳潇潇是花魁。”
她顿了顿。
“我在那里待了半年，受了不少罪。后来那楼被人灭了，我就被赶出来。又被拐卖到大漠，被和伊玄救了。”
厉锋听着，手攥紧了。
“本来日子挺好的。”苏眠继续说，声音淡淡的，“后来裴世矩来了，挑拨和伊玄与我的感情。我被禁足在一间小屋里……”
厉锋的呼吸重了。
“是裴行俨把我救出去的。”苏眠看着他，“现在，我跟着他。”
厉锋闭上眼睛。
柳潇潇那些事，让他恨得咬牙。
“我那样杀她，还不够。”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
可听到后面，他又沉默了。
房间里又静下来。
过了很久，厉锋睁开眼。
他走到苏眠面前，半蹲下来。
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错了。”他说，声音涩得厉害，“不该离开你们。”
苏眠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那些痛苦，那些愧疚，那些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脆弱。
她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一切。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把他垂落的一缕头发绕到耳后。
“我想看看孩子。”她说。
厉锋的心，沉了一下。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点头，站起来。
“我去带他们过来。”
***
门开了。
厉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胡儿走在前面，个子长高了不少，眉眼间越来越像她。可那双眼睛，像他爹——亮亮的，定定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把你看进心里。
阿砾跟在后面，三岁多，小小的，怯生生的，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
苏眠站起来。
她看着胡儿，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胡儿……”
胡儿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太久没看见母亲了。
记忆里的母亲，是温柔的，软软的，会抱着他讲故事。现在的母亲，比那时候更耀眼，穿着好看的衣裳，戴着好看的首饰，像画里的人。
他有些不敢认。
可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软软的，亮亮的，看着他。
“胡儿。”她又喊了一声。
胡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扑过去，扑进她怀里。
“阿娘——”
苏眠紧紧抱住他。
阿砾认出了苏眠，他张开小手，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阿娜——”
苏眠把他也抱进怀里，两个孩子在怀里哭成一团，苏眠心疼两个孩子，但她的眼睛已经不会流泪了。
厉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只想永远守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