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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渝川篇 山城重庆, ...

  •   山城重庆,傍晚六点。

      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雾气开始从江面升起,渐渐笼罩了高低错落的楼群。渝站在解放碑步行街的观景台上,背靠着栏杆,看着远处洪崖洞的灯火逐一点亮,像是一层层从江水里浮出来的金色宫殿。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夹克,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一双帆布鞋沾了点泥——刚从南山一棵树看完日落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第三个未接来电。

      渝叹了口气,摸出手机,屏幕上“川”的名字还在跳动。他犹豫了三秒,划开接听。

      “你他妈在哪呢?”川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点火锅底料般的呛人劲儿,“说好六点洪崖洞见面,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渝抬眼看了看远处已经亮起大半的洪崖洞:“六点零七分。我就在洪崖洞对面的观景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站着别动,我过来。”

      电话挂了。

      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面向江水。江风带着湿气吹过来,撩起他额前几缕黑发。游客的喧闹声在身后不远处起伏,拍照的快门声、孩子的笑声、导游的小喇叭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

      “渝!”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渝回过头,看见川站在身后,额头上沁着细汗,呼吸有些重,显然是跑过来的。他穿得比渝正式些——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

      “会开完了?”渝问。

      “开个屁。”川把公文包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扔,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那帮人吵了三个小时也没吵出个结果,我直接走了。”

      “你领导没意见?”

      “有意见让他自己吵。”川在渝旁边的栏杆上靠下来,侧头看他,“等多久了?”

      “刚到。”

      “放屁。”川笑了,露出一颗虎牙,“你每次说谎都这个表情——眼睛往左下角瞟。”

      渝没接话,转头继续看江景。

      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谁也没再说话。暮色彻底沉下来,洪崖洞的金色灯火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对岸江北嘴的摩天大楼亮起霓虹,长江索道的车厢正缓缓划过江面,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饿了。”川突然说。

      “想吃什么?”

      “火锅。”

      渝挑眉看他:“你衬衫三千多一件。”

      “洗呗。”川直起身,拎起公文包,“走,我知道一家,在巷子里,外地人找不到。”

      ------

      巷子深处,老火锅店。

      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老电影海报,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锅里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沉沉浮浮,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辛辣的香味。

      川把衬衫袖子又往上挽了挽,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对吧?”

      “嗯。”渝低头调蘸料,香油、蒜泥、香菜,再加一点醋。

      毛肚在滚汤里进出八次,川夹起来,放进渝碗里:“尝尝,看熟没熟。”

      渝看了他一眼,夹起来吃了。毛肚脆爽,裹着红油的香辣,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怎么样?”

      “可以。”

      川笑了,又给自己涮了一片。两个人对坐着吃火锅,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店里其他客人的喧闹——有划拳的,有聊生意的,有带孩子来的一家三口。

      “你最近怎么样?”川突然问。

      “老样子。”渝涮了片黄喉,“接了几个项目,在画图。”

      “还是建筑?”

      “嗯。”

      川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渝是建筑设计师,自由职业,接项目,画图,去工地,周期性地熬夜加班。而他自己在一家投资公司,每天西装革履,开会,看报表,谈合作。两个人像是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只在某些交叉点上相遇——比如今天这样的傍晚,一起吃顿火锅。

      “你妈上周给我打电话了。”渝说。

      川正在喝啤酒,闻言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她找你干嘛?”

      “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你很好,工作顺利,按时吃饭睡觉。”渝把涮好的脑花夹到川碗里,“没说你上周喝到凌晨三点,我去接你的时候你在路边抱着电线杆唱歌。”

      川:“……”

      “也没说你这周已经熬了三个夜,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渝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谱。

      川盯着碗里的脑花,突然笑了:“渝,你有时候真挺可怕的。”

      “什么?”

      “什么都知道。”川用筷子戳了戳脑花,“明明不在一个城市,不在一个行业,可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渝没说话,低头吃碗里的藕片。

      “那你呢?”川问,“你最近怎么样?真的只是‘老样子’?”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店里的喧闹声似乎突然小了些,只剩下锅里沸腾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川。”渝放下筷子,抬起头。

      “嗯?”

      “我下个月要去成都待一段时间。”渝说,“接了个项目,在那边。”

      川夹菜的手顿住了。

      “多久?”他问,声音没什么变化。

      “半年。也许更长。”渝看着他,“甲方要求驻场,跟全程。”

      锅里又翻滚了一下,几颗花椒浮起来,又沉下去。吊扇还在转,慢悠悠的,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吹不散满屋的热气。

      川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动作很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渝,笑了。

      “好事啊。”他说,“那我可以天天找你吃火锅了。”

      渝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川又笑起来,这次笑得更开了些,眼睛弯成月牙,“成都火锅也不错,虽然没重庆的够味,但将就吃呗。我那边房子大,你可以住我那儿,省房租。”

      “川——”

      “或者我给你找房子,我熟。”川继续说,语速快了些,“离工地近的,交通方便的,我认识几个中介——”

      “川。”渝打断他。

      川不说了,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洪崖洞那些逐盏熄灭的灯火。

      “我不想住你家。”渝说,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火锅店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也不想你帮我找房子。”

      川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慢慢消失了。他往后靠进椅背,看着渝,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渝没回答。他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刺痛,然后胃里烧起来,和火锅的辣混在一起。

      “因为我不想。”他说,放下杯子,看着川,“我不想每次见面都是你跑来找我,不想每次吃饭都是你请客,不想每次有事都是你帮我解决。川,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是你下属,我不需要你照顾。”

      店里的喧闹声似乎又远了些。隔壁桌的人在大声划拳,老板在柜台后算账,后厨传来炒菜的刺啦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

      川盯着渝,眼神很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你想怎么样?”

      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我想……”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我想站在你旁边,不是站在你身后。我想我们是平等的,你明白吗?”

      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些渝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受伤?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平等。”川说,声音很低,“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但你是这么做的。”渝说,“每次都是。读书的时候,我生活费不够,你偷偷往我卡里打钱。我第一次接项目,你去跟甲方喝酒,喝到胃出血。去年我生病住院,你扔下工作跑来重庆,在医院陪了我一个星期。”

      他停下来,看着川:“川,我很感谢你。真的。但我不想一辈子都欠你的。”

      火锅还在滚,红油翻腾,辣椒在汤面上打转。锅里的水已经少了一半,该加汤了,但两个人都没动。

      川盯着桌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渝:

      “所以你去成都,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躲我?”

      渝愣住了。

      “什么?”

      “是不是?”川问,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你接那个项目,是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重庆,离开我,对不对?”

      渝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没错。

      至少,不全是错的。

      那个项目确实是个好机会,甲方是国内顶尖的地产公司,项目完成后对他的履历会是很大的提升。但当他收到offer,看到工作地点在成都时,他确实……犹豫过。

      然后他接受了。

      因为他知道,他需要离开。需要离开重庆,离开这笼罩了整个山城的雾,离开这永远滚烫的火锅,离开这个总是站在他前面,为他挡下一切的人。

      他需要喘口气。

      “渝。”川叫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火锅的沸腾声盖过去。

      渝抬起头,看见川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瞳孔里。

      “如果我说……”川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不想让你走呢?”

      火锅店里,吊扇还在转。隔壁桌的人在大笑,老板在招呼新来的客人,后厨的炒菜声又响起来。所有这些声音都回来了,清晰地,响亮地,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但渝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撞钟。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川,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

      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掺了黄连的糖。

      “是啊。”他说,拿起啤酒瓶,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不是小孩了。”

      他放下瓶子,抹了把嘴,然后站起来:

      “老板,买单。”

      ------

      江边,深夜十一点。

      两个人沿着滨江路慢慢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有些凉。洪崖洞的灯火已经熄了一半,长江对岸的大楼也只剩下零星几点光。

      谁都没说话。

      就这么走了大概十分钟,川突然停下来。渝也跟着停下,看着他。

      “渝。”川说,没回头,只是看着江面。

      “嗯。”

      “你去成都吧。”川说,声音很平静,“好好做项目,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渝心里一紧。

      “我……”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川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我下个月也要出差。”他说,“去北京,然后可能去国外待一阵。公司有个新项目,要谈。”

      渝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多久?”他问,声音有些哑。

      “不知道。”川笑了笑,“也许半年,也许一年。看情况。”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江风吹过,撩起两人的头发。远处有游轮驶过,汽笛声长长地响了一声,在江面上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那就这样吧。”川说,伸出手。

      渝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疤——那是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上学时,他跟人打架,川去拦,被对方用碎酒瓶划的。

      他伸出手,握住。

      手心很烫,像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温度。

      “保重。”川说。

      “你也是。”渝说。

      手松开。

      川转身,朝马路方向走去,没回头。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江风还在吹,带着水汽,湿漉漉的,像要下雨了。

      渝抬起头,看着夜空。山城的夜晚很少有星星,今晚也不例外,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悬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湿透的棉被。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摸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川发来的:

      “到了给我发消息。”

      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嘉陵江的水在脚下流淌,无声地,缓缓地,带着山城的雾气,流向远方。

      而远方的成都,在三百公里外,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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