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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粤篇 广州,清晨 ...

  •   广州,清晨六点半,荔湾老茶楼。

      粤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普洱。紫砂壶嘴冒着袅袅白气,茶香混着茶楼里蒸点的香味,在晨光里缓缓弥漫。窗外是老西关的骑楼,麻石路面上,早起的阿婆推着小车卖新鲜的白兰花,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他对面的座位空着。

      桌上已经摆了几笼点心:虾饺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虾仁;烧卖顶着蟹籽,像戴了顶小金冠;凤爪焖得酥烂,浸在浓稠的酱汁里。还有一碟肠粉,米皮薄如蝉翼,裹着鲜虾和韭黄,淋了豉油。

      粤看了眼手表,六点三十三分。

      他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先倒进自己面前的,晃一晃,倒进茶盘;再倒进对面那个,晃一晃,倒掉。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茶楼里人声鼎沸。隔壁桌几个老伯在争论昨晚的球赛,声音大得像在吵架。另一桌是一家三代,小孙子哭闹着要叉烧包,妈妈手忙脚乱地哄。推着点心车的阿姨穿行在桌椅间,用粤语高声报着点心的名字:“新鲜出炉嘅流沙包!排骨!仲有马拉糕!”

      嘈杂,热闹,生机勃勃。

      这就是广州的早晨。

      粤往对面那个烫好的茶杯里倒上茶,七分满。然后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普洱有些涩。

      “唔好意思唔好意思!塞车塞到呕!”

      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冲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带起一阵风。桂把双肩包往旁边空位一扔,额头上都是汗,几绺微卷的棕发贴在额前。他穿着浅灰色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檀木珠子。

      “真系对唔住啊阿粤,”桂抽了张纸巾擦汗,语速快得像开机关枪,“我谂住呢个时间应该冇乜车,点知一出中山八路就塞死,原来前面有部货柜车坏咗,成条路堵到去荔湾湖……”

      粤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把菜单推过去。

      “哎呀,你点就得啦,我乜都得……”桂话没说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摸出来看了眼屏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我接个电话。”

      说完就匆匆往洗手间方向走,边走边把手机贴到耳边,压低了声音:“喂?”

      粤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凉了些,更涩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只虾饺,咬了一口。虾仁鲜甜弹牙,笋粒爽脆,皮薄得几乎透明,手艺还是十年前那个老师傅的水平。

      桂回来了,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但眼神有点飘。他坐下,拿起筷子:“食咗先食咗先,饿死我……”

      手机又震了。

      桂的动作顿住,看了眼屏幕,脸色又变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唔好意思,又一个……”

      他又走了。

      这次是去茶楼门口。

      粤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他站在骑楼下,背对着茶楼,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金边。有个卖白兰花的阿婆推车经过,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阿婆就走了。

      大概三分钟,桂回来了。

      “公司啲事,烦到死。”他坐下,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完,又自己倒了一杯,“最近接咗个旅游推广项目,成日要同旅游局啲人倾,朝九晚五都唔得,有时夜晚十一二点都打电话来……”

      粤没接话,夹了块凤爪放到他碗里。

      桂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多谢。”低头啃凤爪,啃得很认真,连最小的骨头都要嘬干净。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桂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好几天。粤吃得慢,一口点心一口茶,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骑楼下游人渐渐多起来,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提着菜篮的主妇,穿着校服的学生。

      “你最近点?”桂突然问,嘴里还塞着半个叉烧包。

      “老样。”粤说,给他添茶。

      “画廊呢?”

      “开紧一个新展,下周开幕。”

      “哦。”桂点点头,吞下叉烧包,又夹了块排骨,“咩主题?”

      “岭南水乡。”粤说,“请咗几个年轻画家,画西关、小洲村、逢简呢啲地方。”

      “好事啊。”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到时我去睇,帮你撑场。”

      “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筷子碰碗碟的轻响,咀嚼的声音,还有茶楼里永不停歇的喧闹。

      桂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他没接,也没看,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但粤看见,他拿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点解唔接?”粤问。

      “唔紧要嘅。”桂说,夹了块肠粉,但没马上吃,只是在碗里戳了戳,“应该系工作啲事,一阵再覆。”

      “系咪佢?”

      桂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粤。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把那块肠粉塞进嘴里,慢慢嚼。

      粤也没再问,端起茶壶,给两个杯子都添上茶。普洱的香气在热气里升腾,带着点陈年的木香。

      “阿粤。”桂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如果我话……”桂盯着碗里的肠粉,像是在研究上面的纹路,“如果我话我想搬来广州住,你觉得点?”

      粤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点解?”他问,声音很平静。

      桂抬起头,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冇乜,就系……桂林嗰边做旅游,成日要同游客打交道,好烦。广州机会多啲,而且我识人又多……”

      “系咪因为佢?”粤打断他。

      桂不说话了。

      他放下筷子,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抹了把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在晨光里很明显。

      “佢上个星期去咗桂林。”桂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茶楼的喧闹淹没,“揾到我屋企。”

      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冇开门。”桂继续说,眼睛盯着桌上那笼已经冷掉的虾饺,“企喺门口同佢讲,讲咗两个钟。佢话想复合,话以前系佢唔啱,话会改……”

      “你应承咗?”

      “冇。”桂摇头,苦笑,“我点敢应承?阿粤,你知唔知,同佢一齐嗰三年,我好似坐监。去边度要同佢报备,同边个食饭要同佢讲,夜晚十点前一定要返屋企。如果我加班,佢就打爆我电话,打到公司,打到同事度……”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受够咗。”

      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茶楼里,推点心车的阿姨经过,高声问:“要唔要新鲜出炉嘅蛋挞?”

      粤摇摇头。

      阿姨推着车走了。

      “所以你想来广州避佢。”粤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桂点头,又摇头:“唔单止系避佢。我真系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广州几好啊,大城市,机会多,而且你喺度……”

      他话没说完,但粤明白那个未尽之意。

      而且你在这里。

      “你谂清楚未?”粤问。

      “谂清楚啦。”桂说,这次语气坚定了些,“我真系受够咗。我想过返正常啲嘅生活,唔使成日担心边个会突然揾上门,唔使成日解释我去边度做乜嘢……”

      “佢会跟来。”粤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根钉进空气里。

      桂的脸色白了一下。

      “广州咁大,佢揾唔到我。”

      “如果揾到呢?”

      “我……”

      “如果佢又去你公司闹呢?”粤看着他,眼神很沉,“如果佢又骚扰你啲朋友、同事呢?如果佢又喺你屋企门口等成晚呢?”

      桂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他知道,粤说的每一件,那个“他”都做得出来。而且会做,一定会。

      “咁我点算?”桂问,声音有些发抖,“阿粤,你话我点算?我走又唔系,留又唔系,我真系唔知点算……”

      他低下头,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只是在压抑着什么,像是胸腔里有东西要冲出来,但他硬是按回去了。

      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茶壶,往桂的杯子里添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很轻,淅淅沥沥的,在嘈杂的茶楼里几乎听不见。

      “搬来。”粤说。

      桂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搬来我度住。”粤放下茶壶,看着他,“我嗰度保安严,佢入唔到。你唔好话俾任何人知你住边,包括你啲同事、朋友。公司地址用我画廊嘅,电话换咗佢。如果佢真系揾到广州,你唔好见佢,所有事交俾我处理。”

      桂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但、但系……”他结巴了,“但系咁会麻烦到你……”

      “唔麻烦。”粤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早就睇佢唔顺眼。”

      桂:“……”

      “食嘢。”粤夹了块马拉糕放到他碗里,“冻咗就唔好食。”

      桂盯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糕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很甜,松软,带着红糖和椰浆的香味。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着吃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砸进碗里。

      “傻嘅。”粤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桂接过,胡乱擦了把脸,又笑起来,这次笑容真实多了,虽然眼睛还红着。

      “多谢你,阿粤。”

      “嗯。”

      两个人继续吃。桂吃得比刚才慢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粤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喝茶,吃点心,偶尔看看窗外。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透过老骑楼的窗格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片光影。茶楼里的人换了一拨,早起的老人陆续离开,上班族和学生涌进来,喧闹声更大了。

      “阿粤。”桂突然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搬来,系咪要交租?”

      粤抬眼看他。

      “你想交?”

      “梗系要啦。”桂认真地说,“我而家有工开,有钱。”

      粤想了想:“一个月五百。”

      “五百?!”桂瞪大眼睛,“你玩我啊?广州租个厕所都唔止五百啦!”

      “我话五百就五百。”粤说,语气不容反驳,“唔啱就唔好来。”

      桂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啦好啦,五百。大佬你话事。”

      “食多啲。”粤又给他夹了块排骨,“你瘦咗。”

      “有咩?”桂摸摸自己的脸,“我觉得我肥咗啲喎,前几日称重,重咗两斤……”

      “瘦咗。”粤打断他,语气肯定。

      桂不说话了,低头啃排骨,嘴角却悄悄扬起来。

      吃完早茶,已经快八点半。两个人走出茶楼,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骑楼下,卖白兰花的阿婆还在,看见他们,递过来两串。

      “后生仔,买串俾女朋友啦,好香噶。”

      桂摆摆手:“阿婆,我哋唔系……”

      粤已经掏出钱包,买了两串,递了一串给桂。

      桂接过,愣了愣,然后笑了,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真系好香。”

      两个人沿着骑楼慢慢走。早晨的荔湾,老城区还没完全醒来,偶尔有单车铃响,有店家拉起卷闸门,有猫在屋顶上晒太阳。

      “你几时搬?”粤问。

      “下个星期。”桂说,“桂林嗰边租约月底到期,我执拾下啲嘢就过来。”

      “嗯。到时我去车站接你。”

      “唔使啦,我打嘅士就得……”

      “我去接你。”粤重复,语气没得商量。

      桂看了他一眼,笑了:“好啦,大佬话事。”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桂要去体育西路上班,粤要回东山口的工作室。

      “咁我走先。”桂说,晃了晃手里的白兰花,“今晚得闲唔得闲?我请你食饭,当系多谢你。”

      “今晚要睇画展场地。”粤说,“听晚。”

      “好,听晚。”桂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阿粤。”

      “嗯?”

      “真系好多谢你。”桂说,很认真。

      粤看着他,晨光里,桂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水光。那串白兰花在他手里晃啊晃,香气一阵阵飘过来。

      “行啦。”粤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快去返工,迟到啦。”

      桂笑了,挥挥手,转身跑进地铁站入口,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闻了闻手里的白兰花。

      确实很香。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麻石路面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段,一段,向前延伸。

      ------

      当晚,十一点,粤的工作室。

      画展开幕在即,展厅里还是一片混乱。未拆封的画作靠墙堆着,工具散落一地,几个助手在调整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粤站在梯子上,调整一副画的悬挂角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桂发来的微信:

      “返到屋企了。今日同旅游局啲人食饭,饮咗两杯,头赤赤。你仲喺工作室?”

      粤打字:“嗯。几点返?”

      “半个钟前。冲完凉了,准备瞓。你几时返?”

      “一阵。”

      “记得食宵夜,你又胃痛。”

      “知。”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

      “听晚见。”

      粤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那副画的悬挂效果。画的是小洲村的河涌,水墨风格,水波潋滟,几艘小艇泊在岸边,远处是青砖黛瓦的老屋。

      灯光打下来,画面上的水波仿佛真的在流动。

      “粤生,呢度咁样得唔得?”助手在另一边喊。

      粤走过去,指点了几句,又检查了其他几幅画的布置。等一切忙完,已经快十二点。

      助手们陆续离开,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粤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壁灯,在门口换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粤看了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广州本地的。他接起来:“喂?”

      “系唔系桂嘅朋友?”是个男声,声音很年轻,带着点迟疑。

      粤的眉头皱起来:“你边位?”

      “我、我系佢前度。”对方说,语气有些急切,“我揾唔到佢,佢拉黑咗我所有联系方式。你可唔可以话俾我知,佢系唔系去咗广州?佢而家住边度?”

      工作室里很暗,只有壁灯的一点昏黄光晕。窗外的广州,依然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粤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冷。

      “你打错电话了。”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唔会嘅,我查过,佢最近只同你有联系……”对方急急地说,“你可唔可以帮帮我?我真系好挂住佢,我想同佢重新来过,我应承你我今次真系会改……”

      “先生。”粤打断他,“第一,我唔识你讲嘅人。第二,而家系深夜十二点,你骚扰到我。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

      “如果你再打来,我会报警。明唔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然后电话挂了。

      粤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珠江对岸,广州塔亮着七彩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颗巨大的钻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解锁手机,找到桂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桂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显然是被吵醒了,“阿粤?乜事?”

      “冇事。”粤说,声音放缓了些,“就系问下,你听晚想食乜?”

      “嗯?”桂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说,“……随便啦,你话事。”

      “煲个汤啦。”粤说,“你中意饮乜汤?”

      “西洋菜陈肾……”桂咕哝道,然后声音小下去,像是又睡着了。

      粤听着电话那头均匀的呼吸声,没挂。

      过了大概一分钟,桂含糊的声音又响起来:“阿粤……”

      “嗯?”

      “你仲喺度啊……”

      “嗯。”

      “……冇事,我就系……想听下你声气……”

      粤的喉结动了动。

      “瞓啦。”他说,声音很轻。

      “……嗯。你早啲返……”

      “知。”

      电话挂了。

      粤握着手机,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关灯,锁门,下楼。

      夜风吹过来,带着珠江的水汽,有些凉。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边度?”司机问。

      “东山口。”

      车开了,汇入深夜的车流。粤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茶餐厅还亮着灯,便利店24小时营业,大排档坐满了吃宵夜的人。

      这个城市永远不睡。

      就像有些人,永远在等。

      等一个电话,等一个人,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明天。

      粤闭上眼睛。

      手里,那串白兰花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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