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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鲁晋篇
油烟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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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烟混着炭火的焦香,在夏夜的空气里翻滚。塑料桌椅摆在路边,坐满了人,划拳声、碰杯声、谈笑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汤。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吹不散满桌的热气。
鲁把最后一串羊肉从铁签上撸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油光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抽了张纸巾胡乱一抹,端起面前那杯白酒,杯子不大,也就一两的容量,但里面是52度的景芝白干,清亮得能照见头顶那盏沾满油污的灯泡。
“干了!”鲁的嗓门很大,压过了周围的喧闹。
晋没动。
他坐在鲁对面,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光泽。他面前也有一杯酒,倒得和鲁一样满,但没碰过,只是看着,眼神很专注,像在研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发什么愣?”鲁用铁签敲了敲盘子,发出“铛铛”的脆响,“养鱼呢?”
晋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然后他端起杯子,没说话,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像吞了一口火炭。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杯子时,耳根已经红了。
“这才对嘛!”鲁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在灯光下晃眼。他又开了一瓶,透明的液体倒进两人的杯子,白色的泡沫在杯口堆积,然后破裂,消失,像从未存在过。“来来来,再走一个!”
晋没拦,只是看着鲁倒酒,看着他粗壮的手指握着酒瓶,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疤,像是被什么划的。酒倒完了,鲁把瓶子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喝!”鲁又举起杯子。
这次晋没犹豫,端起杯,碰了一下,又是一口闷。放下杯子时,他咳了两声,脸全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鲁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抖:“我说晋啊,这么多年了,你这酒量是一点没长进啊!”
晋没说话,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火烧的感觉吐出去。
“再来一瓶?”鲁冲老板喊,“老板,再来瓶白的!”
“够了。”晋按住他的手。
鲁的手很烫,手心有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晋的手很凉,指尖因为刚才握冰凉的矿泉水瓶,有些发白。
鲁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上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看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向晋,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怕了?”鲁问,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明天还要开会。”晋说,声音很稳,但耳朵更红了,像要滴血。
“开会算个屁。”鲁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他又开了一瓶,这次没倒满,只倒了半杯,推到晋面前,“喝,喝到天亮,我送你回去。”
晋看着那半杯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出头顶那盏油腻的灯泡,像一个昏黄的小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痕迹。
“鲁。”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嘈杂的烧烤摊里,几乎听不见。
“嗯?”鲁正在啃羊腰子,满嘴油光。
“你记不记得,咱们上次这么喝酒,是什么时候?”
鲁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羊腰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嘴唇擦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晋,眼神很深,深得像夜色里的泰山。
“记得。”他说,声音有点哑,“三年前,在太原,也是夏天,也这么热。”
“那天你喝了多少?”
“一斤半。”鲁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你喝了八两,吐了,抱着马桶不撒手,说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
晋也笑了,很淡的笑,像蜻蜓点水,在嘴角漾开,又很快消失。
“那你记不记得,”晋又问,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那天你为什么来太原?”
鲁不笑了。
他盯着晋,眼神像钉子,要把晋钉在椅子上。周围的声音突然远去了,划拳声、碰杯声、风扇的转动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作响,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记得。”鲁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订婚,请我喝喜酒。”
晋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把那半杯酒一饮而尽。这次他没咳,只是放下杯子时,手指有些抖。
“那你记不记得,”晋看着空杯子,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了什么?”
鲁没说话。
他抓起酒瓶,对着瓶口,一口气灌了半瓶。喉结剧烈地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汗湿的T恤上,洇开一片深色。
“砰”一声,他把酒瓶砸在桌上,很响,引得旁边几桌人都看过来。
“我说,”鲁抹了把嘴,眼睛发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我说恭喜你,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比刚才那杯52度的白酒还苦。
“然后呢?”他问。
“然后?”鲁扯了扯嘴角,那是个不像笑的笑容,“然后你就吐了,抱着马桶,哭得像个傻逼。我拍你的背,说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你转过身,抱着我,说鲁,对不起。”
晋不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狼藉的杯盘,看着那串没吃完的羊腰子,看着那半瓶酒,看着鲁的手——那只手现在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对不起什么?”鲁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晋没回答。
“对不起什么?”鲁又问,声音大了些,旁边那桌人又看过来。
晋抬起头,看着鲁。他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像蒙了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只是那么亮着,倔强地亮着。
“对不起,”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该请你来。”
鲁盯着他,像是没听懂。
“我不该请你来,”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但尾音有点抖,“我不该让你看着我订婚,看着我跟别人说‘我愿意’,看着我跟别人交换戒指,看着别人给我戴戒指。”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鲁,我不该那么对你。”
烧烤摊突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感觉上的安静——周围的嘈杂还在,划拳声、碰杯声、风扇声、炭火的噼啪声,都还在,但好像突然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只有他们这一桌,像是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里面是死寂,外面是喧嚣。
鲁还盯着晋,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尊石像。泰山上的石头,风吹雨打几千年,也不会动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不是打人,不是摔杯子,只是抬起手,抹了把脸。手掌很粗糙,抹在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晋没说话。
“三年了,”鲁继续说,眼神有些空,像在看着晋,又像在看着晋身后的什么地方,“你婚也结了,日子也过了,挺好。”
“我离婚了。”晋说。
鲁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我离婚了。”晋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个月的事,手续办完了。”
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盯着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是真是假,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为什么?”最后他问,声音干巴巴的。
“不合适。”晋说,端起鲁面前的杯子——那杯鲁没喝的酒,仰头喝了。这次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毒药。“她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我们不合适。她喜欢热闹,我喜欢安静。她想留在太原,我想出去看看。她想早点要孩子,我不想。”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三年前我就知道不合适,”晋说,眼睛看着桌上的某个点,像在自言自语,“但我还是结了。因为我以为,结了婚,就能忘了一些事,一些人。”
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忘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晋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你说呢?”他反问。
鲁不说话了。
他抓起剩下的半瓶酒,对着瓶口,又灌了一口。这次没灌完,只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抹了把嘴。
“所以你来找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是为了告诉我你离婚了。”
“不是。”晋摇头,“我来济南开会,碰巧知道你也在。”
“碰巧?”
“嗯。”
鲁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晋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眼神干净得像他杯子里还没倒满的酒。
“鲁,”晋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离婚,不是为了你。”
鲁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闷。
“我来找你,也不是为了什么。”晋继续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着,划出一道道水痕,“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胖了还是瘦了,看看你还喝不喝景芝白干,吃烧烤还要不要多加辣。”
鲁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笑容里带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掺了沙子的糖。
“那你看见了,”他说,摊开手,“就这德行,胖了五斤,酒量没退步,烧烤还是要多加辣,辣到流眼泪才爽。”
晋也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水面的涟漪。
“看见了,”他说,“挺好的。”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风扇还在头顶转,炭火还在噼啪响,隔壁桌的人在划拳,喊“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大得像要掀翻屋顶。
但那些声音都远了,很远了。
“晋。”鲁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你后悔吗?”
晋没马上回答。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给鲁倒满,然后端起杯子,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后悔什么?”他问,“后悔结婚,还是后悔离婚?”
“都后悔,还是不后悔?”
晋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结婚的时候,不后悔。离婚的时候,也不后悔。但请你来参加婚礼的时候,后悔了。看见你坐在下面,笑着鼓掌的时候,后悔了。你敬我酒,说‘恭喜’的时候,后悔了。”
他停下来,喝了口酒,这次没咳,只是脸更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
“后悔得想死。”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钉进夜色里,钉进鲁的耳朵里。
鲁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端起杯子,和晋的杯子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叮”,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
“我他妈也后悔。”鲁说,仰头,把满杯的酒一口干了。
晋看着他喝,等他放下杯子,才问:“后悔什么?”
“后悔去。”鲁说,抹了把嘴,眼睛更红了,“后悔看见你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的。后悔看见你给别人戴戒指。后悔看见你笑,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傻逼。”
晋笑了,笑出声,肩膀都在抖。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他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什么?”鲁瞪他,“我说‘晋,你别结了,跟我走’?我他妈是你什么人?”
晋不笑了。
他看着鲁,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是我兄弟。”
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兄弟。”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好兄弟,一辈子。”
他把“兄弟”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在咬牙切齿。
晋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了。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飘,“明天还要开会。”
鲁也站起来,比他稳,只是脸上红得厉害。他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红票子拍在桌上,冲老板喊:“结账!不用找了!”
老板应了一声,跑过来收钱,满脸堆笑:“谢谢老板,慢走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烧烤摊。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热,但比烧烤摊里凉快多了。街上人少了,但还有夜市摊子亮着灯,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在夜色里支起一片片光晕。
鲁走到路边拦车,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鲁的背很宽,T恤被汗湿了一片,贴在背上,能看见肌肉的轮廓。他比三年前壮了些,也黑了些,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看什么?”鲁没回头,但好像背后长了眼睛。
“看你胖了。”晋说。
“放屁,老子这叫壮。”鲁回过头,瞪他,“你才瘦了,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我健身了。”晋说,语气很认真。
“健个屁,就你?”鲁上下打量他,眼神很不屑,“你能举起十斤的哑铃,我跟你姓。”
“我昨天在酒店健身房,卧推六十公斤。”
鲁:“……”
出租车来了,停在路边。鲁拉开车门,让晋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车开了,空调开得很足,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油烟味。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谁都没说话。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灯火,行人,车流,像一场默片。
“鲁。”晋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你恨我吗?”
鲁没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掠而过的灯光,看了很久,然后说:
“恨过。”
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很紧,很疼。
“现在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鲁转过头,看着他。车内的灯光很暗,但晋能看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夜里的泰山,沉默地,沉重地,矗立在那里。
“现在,”鲁说,声音很平静,“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我自己难受。”鲁说,转回头,继续看窗外,“我试过,难受了三年,受不了了。所以不恨了,恨不动了。”
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继续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这座以泉水闻名的城市。夜晚的济南,没有白天的喧嚣,安静得像一汪深潭,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和人间的灯火。
“那你呢?”鲁突然问,没回头。
“我什么?”
“你恨我吗?”
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我恨你干什么?”他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去了你的婚礼。”鲁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我笑着给你鼓掌,给你敬酒,说恭喜。我他妈装的,装得可像了,像真为你高兴一样。”
晋不说话。
“我要是真为你高兴,”鲁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颗颗砸在车厢里,“我就不会在婚礼结束后,一个人跑到汾河边,坐了一晚上。也不会抽了两包烟,喝了一瓶酒,然后对着河吐,哭得像条狗。”
车停了,红灯。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微妙,然后很快移开。
“鲁。”晋叫了一声。
“嗯?”
“别说了。”
鲁不说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红灯变绿,车继续开。
“到了。”司机说。
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鲁付了钱,两人下车。夜风一吹,酒劲有点上来了,晋晃了一下,鲁扶住他。
“没事吧?”
“没事。”晋站稳,推开他的手,“就这儿?”
“嗯,我住这儿。”鲁说,指了指酒店,“你呢?”
“我住另一家,在前面两条街。”
鲁点点头,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有晚归的情侣搂着走过去,有代驾骑着电动车滑过,有野猫蹿进绿化带。
“那……我上去了。”鲁说,摸了摸口袋,像是在找房卡。
“嗯。”晋点头,“早点休息。”
“你也是。”鲁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明天开完会,还在济南吗?”
“晚上八点的飞机。”
“哦。”鲁应了一声,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蹭掉一块口香糖的残迹,“那……一路平安。”
“谢谢。”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像两尊雕像。酒店门口的旋转门在转,有人进去,有人出来,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鲁。”晋又叫了一声。
“嗯?”
“抱一下。”
鲁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苦涩,有点别的什么,晋读不懂。
“抱什么抱,”鲁说,声音有点哑,“大老爷们儿,矫情不矫情。”
但他还是张开了手臂。
晋走过去,抱住他。鲁的身体很硬,很热,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受到结实的肌肉,和剧烈的心跳。晋把头埋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烧烤的油烟味,还有很淡的,属于鲁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石头。
鲁的手臂环上来,抱得很紧,紧得晋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挣扎,就那么让他抱着,抱着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爱了十年,然后推开三年的人。
抱了很久,久到有路人侧目,久到酒店保安从里面看过来,久到晋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
然后鲁松开了。
“走吧。”他说,声音很哑,“我上去了。”
“嗯。”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再见。”
“再见。”
鲁转身,走进旋转门。玻璃门转了一圈,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堂的灯光里。
晋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又转了一圈,出来一个陌生人,又转一圈,出来一对情侣。鲁没有再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酒店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泉城的湿气,有点凉。他拉了拉衬衫的领子,继续走。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第一个路口,等红灯。他掏出手机,解锁,主屏幕是一片星空,和湘的一样——他们用的是同一个系列的壁纸,是很多年前,一起在泰山顶上看日出时拍的。那天很冷,风很大,他们裹着军大衣,挤在一起,等着太阳从云海上升起。
然后太阳出来了,金光万丈。
晋拍下了那片星空——日出前的星空,最后几颗星星,倔强地亮着。
绿灯亮了,他收起手机,继续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鲁住的酒店在两条街外,只能看见楼顶的招牌,亮着红色的灯,在夜色里很醒目。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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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房间,凌晨一点。
晋洗了澡,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房间在十二楼,能看见一部分济南的夜景,不繁华,但温暖,一盏盏灯亮着,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邮件,他划掉。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他点开,是鲁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到了?”
晋打字:“到了,在房间。”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
“早点睡。”
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酒劲还没完全下去,头有点晕,胃里火烧火燎的。他想喝水,但懒得动,就那么躺着。
手机又震了。
他摸过来,解锁,是鲁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窗外的夜景,一片模糊的灯火,还有玻璃上倒映的,他自己的脸,很模糊,但能认出是鲁。
下面附了一句话:
“济南的晚上,还挺好看。”
晋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打字:
“嗯,好看。”
发送。
那边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软,有酒店常用的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不刺鼻。
他闭上眼,想起三年前,在太原,他的婚礼。
鲁来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递红包,说恭喜。仪式上,他坐在第三排,鼓掌鼓得很用力,笑得很大声。敬酒时,他端着酒杯过来,说“晋,恭喜,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然后一口干了,杯底朝下,一滴不剩。
晋也干了,说“谢谢”。
然后鲁就走了,说公司有事,要先回济南。晋送他到酒店门口,看着他上车,看着他摇下车窗,挥手,说“走了”,然后车开走,消失在太原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晋吐了,抱着马桶,哭得像个傻逼。新娘——那时候还是新娘,现在已经是前妻了——拍着他的背,说“怎么了,喝多了?”,他说“嗯,喝多了”。
他没说,他哭,不是因为喝多了。
是因为看着鲁上车离开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后来他们真的没再见过。三年,一次都没见过。只在朋友圈里,偶尔看见对方的动态——鲁去了泰山,鲁在工地,鲁喝酒,鲁吃烧烤。他发过一些,很少,发工作,发出差,发一些无关痛痒的风景。
然后点赞,评论,说“注意身体”,说“少喝点”,说“玩得开心”。
像所有普通的朋友,像所有普通的兄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电话。
晋接起来,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平稳,透过听筒传过来,像夜风拂过耳畔。
过了大概十秒,鲁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哑:
“晋。”
“嗯。”
“我后悔了。”
晋的呼吸停了一下。
“后悔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后悔那天,在太原,我没说。”鲁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念什么重要的誓言,“我应该说的。我应该拉着你,说‘晋,别结了,跟我走’。我应该说的。”
晋不说话,只是听着,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听着鲁的声音,听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但我没说。”鲁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像在嘲笑自己,“我怂了。我他妈就是个怂逼。我看着你穿着西装,看着你笑得那么开心,看着你爸妈,她爸妈,看着那么多人,我怂了。我想,算了,就这样吧,你开心就好。”
晋还是不说话。
“但我现在后悔了。”鲁说,声音更哑了,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后悔了三年,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说,后悔为什么就那么走了,后悔为什么没把你从那个台上拉下来,管他妈的什么婚礼,管他妈的那么多人,拉着你就跑,跑到哪里都行,跑到天涯海角都行。”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
“晋,我后悔了。”
晋闭上眼,眼泪就流下来了,顺着眼角,滑进鬓角,湿了枕头。他没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尝到了血腥味。
“鲁。”他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嗯?”
“我也后悔了。”晋说,每个字都带着哭腔,但他没忍住,也不想忍了,“我后悔请你来,后悔让你看见,后悔让你走。我后悔了三年,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给你发请柬,如果那天你没来,如果那天我跟你走了,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沉,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深海里挣扎。
“那现在呢?”鲁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现在……”晋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现在我们都后悔了,但都晚了。”
“晚了吗?”
“晚了。”晋说,声音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后的海面,一片死寂,“鲁,我离婚了,但我不是因为你离婚的。我离婚,是因为我不爱她,我骗了她三年,也骗了我自己三年。我不能这样,这对她不公平。”
鲁没说话。
“你也不能。”晋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说服自己,“你不能因为我离婚了,就以为我们可以回到三年前。回不去了,鲁。我们都变了,这三年,我们都变了。”
“我没变。”鲁说,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
“你变了。”晋说,“我也变了。我们都长大了,都老了,都经历过一些事,都失去过一些东西。我们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晋以为电话已经挂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久到这座城市的第一个清洁工开始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温柔的叹息。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鲁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晋愣了一下。
“我……”
“你离婚了,来济南开会,碰巧知道我在这儿,所以来找我,跟我喝酒,跟我说你后悔了,然后告诉我,我们回不去了。”鲁说,语速很慢,像在念判决书,“晋,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晋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想说我只是……只是……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想你。”最后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夜里,没有回声。
电话那头,鲁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苦,很涩,像吞了一口黄连。
“我也想你了。”鲁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想了三年,每一天都想,想得我他妈都快疯了。”
晋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他没忍,也没擦,就那么流着,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
“鲁,”他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怎么办?”
电话那头,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透过听筒,像一阵风,吹过晋的耳朵。
“不知道。”鲁说,声音很疲惫,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跑不动了,“睡觉吧,晋。明天还要开会,我还要上工地。睡吧,睡醒了,天就亮了。”
晋想说,天亮了又怎么样?天亮了,我们就能不后悔了吗?天亮了,我们就能回到过去了吗?天亮了,我们就能不痛了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挂了。”鲁说。
“嗯。”
电话挂了。
晋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天快亮了,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泛起鱼肚白,很淡,很淡,像一抹水彩。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泰山顶上,他们裹着军大衣,挤在一起,等着看日出。
那天很冷,风很大,他们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鲁把他的手拽进自己口袋里,说“冷就靠过来点”,他说“我不冷”,但没抽出手。
然后太阳出来了,金光万丈,照亮了整个云海,照亮了他们的脸,照亮了他们冻得通红的鼻子和耳朵。
鲁说:“晋,你看,太阳出来了。”
他说:“嗯,出来了。”
鲁说:“以后每年都来看日出吧,就我们俩。”
他说:“好啊,每年都来。”
但后来他们再也没一起看过日出。
一次都没有。
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枕头湿了,很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