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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鄂湘篇
天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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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江风带着水汽,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码头上的旗子猎猎作响。湘撑着伞站在渡轮码头的水泥台阶上,伞面被风吹得摇晃,雨水斜着打进来,湿了裤脚。
对岸的龟山电视塔在浓重的乌云里若隐若现,像一根插入天际的灰色铅笔。江面浑黄,浪比平时大,一波波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船来了!船来了!”
码头上等船的人骚动起来。湘抬起头,看见那艘双层渡轮正从对岸驶来,在江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水痕。船身是深绿色的,有些旧,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暗红的铁锈。
人开始往栈桥挤。湘收起伞,跟着人流往前走。雨水立刻打在他身上,顺着头发往下滴。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已经湿了大半,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检票,上船。
船舱里人不少,湿漉漉的雨衣、雨伞散发的潮气混在一起,空气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湘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空座坐下,把伞靠在脚边。雨水顺着伞尖滴下,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船开了,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轻轻摇晃着驶离码头。湘望向窗外,江面在雨中一片迷蒙,远处的长江大桥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铅笔画被水晕开。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重新戴上。
然后他看见了鄂。
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他隔了五六排座位。戴着黑色的降噪耳机,闭着眼,头微微侧向窗外,像是在睡觉。他穿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他的侧脸。
湘整个人僵在那里。
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过道中央。旁边的大妈看了他一眼,弯腰帮他捡起来,递给他。
“谢谢。”湘接过伞,声音有些哑。
大妈摆摆手,继续低头看手机。
湘握着伞,站在过道里,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船在江心,正驶向对岸,还有至少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他要么站在原地,要么走过去,要么掉头去甲板淋雨。
他选择了第二种。
迈开脚步,一步步往后排走。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他走得不太稳,手扶着座椅靠背。有小孩在哭,母亲低声哄着;有情侣在自拍,笑声很轻;有老人咳嗽,声音苍老。
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的。
他在鄂旁边的空位停下来。
鄂还闭着眼,没动。湘站了两秒,慢慢坐下。座位是硬塑料的,冰凉,透过湿透的裤子传上来。
他把伞靠在自己腿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他看着前方,看着前一排座椅背后贴着的广告——某家医院的男科广告,印着联系电话和地址。他盯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像是要把它背下来。
“湘。”
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混在引擎声和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湘转过头。
鄂已经摘了耳机,挂在脖子上。他转过头看着湘,眼睛很深,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帽衫的帽子滑下去一点,露出额前几缕微湿的黑发。
“鄂。”湘说,声音很干。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一道,又一道。船在江心,浪大了一些,船身摇晃得更明显了。
“去汉口?”鄂问。
“嗯。开会。”
“我也是。”
对话到此中断。像是两个陌生人,在渡轮上偶然邻座,礼貌性地寒暄一句,然后各自沉默。
湘转回头,继续盯着那则广告。电话是027开头的,武汉的区号。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武汉,在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拨的也是027。那时候长江大桥还没这么堵,江滩还没修得这么漂亮,渡轮也更新一些。
“你眼镜上有水。”鄂说。
湘愣了一下,抬手去摸,手指碰到冰凉的镜片。
“左边。”鄂又说。
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左边镜片。衬衫已经湿了,擦不干,反而留下些水痕。他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镜片擦穿。
一只手伸过来,递过一张纸巾。
湘抬头,鄂看着他,手里捏着一包没开封的纸巾,已经抽出一张。
“谢谢。”湘接过,低头擦眼镜。纸巾是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像茉莉。他把镜片里里外外擦干净,重新戴上,世界清晰了。
鄂已经收回手,转头看向窗外。江面上一艘货轮正驶过,拉响汽笛,长长的,沉沉的,在雨幕中回荡。
“什么时候来的武汉?”湘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刻意,像没话找话。
“前天。”鄂说,没回头,“有个项目,要谈。”
“什么项目?”
“商业中心,在光谷。”
“哦。”
又是沉默。只有引擎声,雨声,还有船上其他人的低语。
湘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因为刚才擦眼镜有些发红。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淡的戒痕,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现在早就消了,只是皮肤的记忆还在。
“你瘦了。”鄂突然说。
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有吗?”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还好吧,最近在健身。”
“健身能让人有黑眼圈?”鄂转过头看他,眼神很直接。
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下:“最近睡得晚。”
“还是失眠?”
这个问题问得太自然,太熟悉,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像他们从未分开过。湘喉咙发紧,想说是,想说不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鄂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但湘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我也睡不好。”鄂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湘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问为什么?问吃了药没?问要不要去看医生?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曾经都知道,但现在不知道了。现在他们是陌生人,是渡轮上偶然邻座的陌生人。
船靠岸了。
引擎声低下去,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的橡胶护舷,发出沉闷的声响。广播里响起女声,用普通话和武汉话各播报一遍:“汉口到了,请乘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船。”
人们站起来,拿伞的拿伞,背包的背包,往出口涌。湘也站起来,拿起伞,跟着人流往外走。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
鄂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没动。
“不下船?”湘问。
鄂转过头,看着他:“我坐到下一站。”
“下一站是……”
“武昌。”鄂说,“我还要坐回去。”
湘愣住了。船是从武昌到汉口,再从汉口回武昌,一个来回。鄂从武昌上船,坐到汉口,再坐回去,等于在江上漂半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船上。
“你……”
“习惯了。”鄂打断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很短暂,像雨天的光,一闪就没了,“坐船能睡着。”
湘想说些什么,但身后的人流在推他:“让一让让一让!”
他只好往前走,走下舷梯,踏上码头的水泥地。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他撑开伞,转身。
渡轮还停在码头,上下船的人流交错。透过舷窗,他看见鄂还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然后船开了,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江心,驶向雨幕深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绿点。
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手里的伞在漏水,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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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某写字楼,会议室。
会议冗长得令人窒息。PPT一页页翻过,柱状图、饼状图、折线图,各种颜色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动。主讲人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经。空调开得太冷,湘坐在后排,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一阵阵发寒。
他低头看手机,解锁,主屏幕是默认壁纸,一片星空。他点开微信,通讯录往下滑,停在“H”那一栏。
鄂的名字还在那里,备注是“鄂”,头像是一片江水,傍晚时分的江,泛着金色的光。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鄂发的:“到了,勿念。”
他回:“好。”
之后,再无联系。
湘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确实有黑眼圈,很深。
“湘先生?”
有人叫他。湘抬起头,是旁边坐着的合作伙伴,一个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您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湘看向屏幕,上面是某个楼盘的宣传方案,用了大量“江景豪宅”“一线临江”之类的字眼。图片是效果图,玻璃幕墙的高楼,俯瞰着长江,江面上有游轮,有大桥,有对岸的高楼。
“挺好的。”湘说,声音平静,“但可以更突出武汉的特色。比如,可以强调长江文化,而不仅仅是江景。”
“哦?具体说说?”对方来了兴趣。
湘站起来,走到前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他接过翻页笔,点开下一页PPT。
“武汉是一座江城,长江穿城而过,这是它的灵魂。”他开始讲,语速不快,但很清晰,“但现在的宣传大多停留在‘看江’,少了‘亲江’。我们可以设计一些社区活动,比如组织业主坐渡轮看江,在江滩办市集,请本地的艺术家以长江为主题创作……”
他讲得很投入,那些关于武汉、关于长江的记忆自然地流淌出来。渡轮的汽笛声,江水的腥味,夏天江滩上嬉闹的孩子,冬天江面上凛冽的风。他讲江滩公园的老梧桐,讲晴川阁的樱花,讲长江大桥上的爱情锁。
讲着讲着,他想起刚才在渡轮上,鄂看着窗外的侧脸。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
“……所以,我们要卖的不是房子,是一种生活方式。”湘最后说,“一种与长江共生,与这座城市共生,与它的记忆和未来共生的生活方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合作方负责人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好!湘先生不愧是专业的,一下就抓住了核心!”
湘笑了笑,回到座位。手心有些汗,他抽了张纸巾擦手。
会议继续,但气氛明显活络了很多。后续的讨论湘没怎么参与,他靠进椅背,望向窗外。这间会议室在28楼,能看见很远。雨小了些,但天还是阴的,长江在远处,像一条灰黄的带子,蜿蜒着穿过城市。
他突然很想再坐一次渡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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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会议结束。
湘婉拒了晚饭的邀请,说还有事。对方也没强留,约了下次再谈。
走出写字楼,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是一种干净的灰白色,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些微的天光。街道湿漉漉的,车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光斑。
湘沿着江滩慢慢走。下班时间,人渐渐多起来,遛狗的,散步的,跑步的。江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水汽,有点凉。
他走到一个渡轮码头,不是下午那个,是另一个。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
他买了票,上船。
这趟船人更少,他走到上层甲板,在船尾的栏杆边站定。船开了,江风迎面吹来,有些猛,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看向江面。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把江面染成一种暗淡的金色。对岸的建筑亮起灯,一点,两点,然后连成一片。长江大桥的灯也亮了,像一串珍珠,横跨在江面上。
船行到江心时,他看见另一艘渡轮迎面驶来。深绿色的船身,有些旧,是下午那艘。
两船交会,距离很近,能看见对面船上的人影。上层甲板有孩子在挥手,对面船上也有人回应。
湘盯着那艘船。船舱的窗户一扇扇掠过,里面坐着人,站着人,看手机的人,看风景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
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鄂。
他这次没戴耳机,也没闭眼。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江,看着对岸的灯火,看着这艘迎面驶过的船。
船很快交错而过,距离拉远。湘一直看着,看着那扇窗,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甲板上,江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工作群的消息,在讨论明天的安排。他划掉,主屏幕又亮起来,那片星空。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鄂”,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然后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长沙。”
发完他就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船还在向前开,驶向对岸。江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
手机震了。
他等了三秒,摸出来,解锁。
鄂回了一条,很短:
“一路平安。”
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江风呼呼地吹,吹得他手指冰凉。他打字:
“你还在船上?”
“嗯。”
“坐了几趟了?”
“第三趟。”
湘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问,你这样坐着,不无聊吗?想问,你吃晚饭了吗?想问,你晚上住哪里?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他收起手机,看向江面。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江对岸的灯火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又拼起,碎碎亮亮的,像撒了一把星星。
船靠岸了。
湘走下船,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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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酒店房间。
湘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窗边。酒店在江边,能看见长江的夜景。对岸的灯火璀璨,江上有夜游的游轮,亮着彩灯,缓缓驶过。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暗着。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鄂,点进聊天界面。最后两条消息还停留在那里,他发的“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长沙”,鄂回的“一路平安”。
往上翻,是三年前的记录。再往上,是更早的,密密麻麻,一天几十条。分享日常,吐槽工作,说晚安,说早安,说路上小心,说记得吃饭。
然后是三年前,突然停了。
像一条奔流的河,突然断流,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打得很慢:
“你也照顾好自己。”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微光。他闭上眼,听见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声心跳。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三秒,他伸手,摸到手机,解锁。
鄂回了一条,更短,只有一个字:
“嗯。”
湘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床头,重新躺下,闭上眼。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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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天河机场。
湘办好托运,过安检,在登机口附近的咖啡馆坐下。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他点了杯美式,拿出笔记本处理邮件。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武汉的。
他接起来:“喂?”
“湘先生吗?”是个女声,很年轻,“我是昨天会议的王助理,我们李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方案修改稿最晚什么时候能给到?”
“下周三之前。”湘说。
“好的好的,那麻烦您了。还有,李总说想请您下周再来一趟武汉,详细聊聊后续的落地执行……”
对方还在说,湘应着,眼睛看向窗外。机场的落地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像巨大的银鸟。
然后他看见了。
在候机楼另一侧的玻璃墙外,停车场的方向,有个人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靠着车门,手里夹着烟,没抽,只是看着这边。
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湘知道那是谁。
那种站姿,那种轮廓,那种隔着几百米、隔着玻璃、隔着人群,也能一眼认出来的熟悉。
“……湘先生?您在听吗?”
“在。”湘收回视线,“下周几?”
“下周三可以吗?李总周三下午有时间。”
“可以。”
“那好,我稍后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您微信。一路平安,湘先生。”
“谢谢。”
电话挂了。
湘看向窗外。那个人还站在那里,靠在车边,手里的烟燃着,一点红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字:
“你在机场?”
发送。
他盯着窗外。那个人低头看手机,然后打字。
手机震了:
“送人。”
湘继续打字:
“送谁?”
“一个朋友。”
“哦。”
对话到此为止。
湘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很苦。他看向登机口的显示屏,航班状态是“正在登机”。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包,拉起登机箱,往登机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向窗外。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但已经站直了,手里的烟掐灭了。隔着这么远,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这边。
湘抬起手,挥了挥。
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只是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登机口,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走进廊桥。
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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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了。
爬升,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窗外是茫茫云海,阳光刺眼。湘戴上眼罩,调低座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鄂第一次坐飞机,也是从武汉飞长沙。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鄂靠窗,他靠过道。起飞时鄂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手心都是汗。
“怕?”他问。
“有点。”鄂说,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看着地面越来越远,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积木。
“怕什么?”
“怕掉下去。”
他笑了,说不会的,飞机很安全。
鄂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像装着整个舷窗外的天空。
“如果掉下去,”鄂说,很认真,“我们就一起掉下去。”
他愣住了,然后笑得更厉害,说你有病。
鄂也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但那只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一直很烫,烫了一路。
后来他们经常飞,武汉长沙,长沙武汉,短途,一个小时。鄂慢慢不怕了,起飞时会闭眼睡觉,降落时会醒,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再后来,他们不一起飞了。
他飞他的,鄂飞鄂的。
像两条航线,曾经交汇,然后分开,各自飞向不同的目的地。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要了杯水,小口小口喝着。
手机在飞行模式,他点开相册,往下翻,翻到很底下。那是好多年前的照片了,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有一张是在长江边,他拍的鄂。鄂背对着镜头,站在江堤上,风吹起他的头发和白衬衫。远处是长江大桥,夕阳正沉下去,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他记得那天,他们沿着江滩走了很久,从武昌走到汉口,走得脚都起泡。鄂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坐在江边的石阶上吃,烫得直哈气。
“湘。”鄂突然叫他。
“嗯?”
“以后我们老了,也来这儿坐着,看江,吃烤红薯。”
“好啊。”他说,咬了一口红薯,很甜。
“然后晒太阳,发呆,一坐一下午。”
“嗯。”
“你说,江水流了这么多年,会不会累?”
他笑了,说江水怎么会累。
鄂也笑,说也是。
然后两个人就看着江,看着船,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谁也不说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在江边。
后来,鄂去了北京,他留在长沙。再后来,鄂回来了,他去了深圳。再后来,他回来了,鄂又走了。
像两艘渡轮,在长江上交错,然后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空姐来收杯子,他递过去,道谢。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响起机长的声音,说即将抵达长沙黄花机场,地面温度多少度,感谢乘坐。
他摘下眼罩,看向窗外。下面是长沙的夜景,灯火璀璨,湘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穿城而过。
他突然想起鄂昨天在船上说的话:
“坐船能睡着。”
为什么?
因为摇晃吗?像摇篮?
还是因为,在江上,在渡轮上,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在这个既非起点也非终点的中间,才能暂时忘记,自己要去哪里,从哪里来,要见谁,要离开谁。
飞机落地了,轻微的颠簸,然后滑行。
他打开手机,跳出几条微信,工作群的消息,朋友约饭的消息,广告推送。
没有鄂的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嗯”字,躺在聊天界面的最底下,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关掉手机。
飞机停稳,人们站起来拿行李,过道里一阵拥挤。他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拿下行李架上的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舱门,踏上廊桥,长沙的空气涌过来,带着熟悉的、潮湿的夏天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汇入人群,走向出口,走向这个没有长江、但有一条湘江的城市。
而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像江底的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