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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蠓虫都绕道走 蛛蛛快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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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蛛快饿死了。
真的,这回不是夸张,是真快饿死了。
他用睡觉算时间——不数日子,数自己睡了多久。四十三天里他睡了十一觉。前七觉每觉睡两天,中间三觉每觉睡三天半,最近这觉睡了五天。为什么睡这么久?因为饿得实在不想醒,醒了更饿,醒了就得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个人类还跪在底下。
一动不动。
跟个桩子似的。
蛛蛛活了五百一十二年,此刻正趴在东边第三根檩条和第四根檩条夹着的位置,八条腿全蜷着,肚子贴着木头,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三个时辰了。他在等蠓虫。
今天的风向多好啊!东南风,穿堂而过,香炉里的青烟被扯成一条斜线,直往殿外飘。这种天,蠓虫最爱顺着风飞,最爱往有烟味的地方凑,最爱从人头顶掠过去——尤其是人跪着不动的时候,简直是送上门的自助餐。
偏偏有个人类跪在正下方。
纹丝不动。
这人也真是的,跪哪儿不好,非得跪在正中间?
这殿的门就中间一条道儿,两边全是封死的雕花窗,棂子太密,蠓虫压根钻不进来。想进殿?没别的路——非得从那人的头顶正上方飞过去。
然后蠓虫们就——
拐弯了。
蛛蛛眼睁睁看着一只蠓虫飞进来,顺着风,直奔梁上,然后在离那人头顶三尺的地方,猛地一个急转弯,往偏殿飞走了。
又一只。一样。
第三只。一样。
蛛蛛的前足动了动。
忍住了。
不能当着人类的面捕虫。这是他五百年前用血泪换来的教训,打那以后,这规矩他守了四百年,从没破过。
那时候有个小道士,瞧见他从梁上垂丝下来,激动得扑通跪地就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嘴里还喊什么“仙尊显圣”。蛛蛛被他吵得三天没合眼。后来那小道士还天天来,跪着念经,念得他脑仁儿疼。
念的什么经他早忘了,但那语调,嗡嗡嗡的,跟一百只蚊子在耳边转似的。
再后来那小道士下山了。走之前来磕头,说什么“师父,弟子去了”。
蛛蛛趴在梁上望着他走远,心里想的是:总算清净了。
打那以后他就懂了——只要人类抬头看他,他就不能动。一动,他们就来劲儿。一来劲儿,他就甭想睡踏实。
直到四十三天前。
这个人类来了。
跪下。
不走了。
蛛蛛饿啊,肚皮贴紧梁木,八条腿都微微发颤。他往梁缝深处瞄了一眼——那儿还挂着两只干虫,五十年前旱灾时存下的。那年蠓虫少了三个月,他靠着这几只存粮熬过来的。那三个月,他每天只吃半只,省着省着,愣是熬到了风调雨顺。
想起来都心酸。
现在就剩这俩了,压箱底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再等等吧。
这人总该走吧?
正常人谁能跪四十三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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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不知道自己堵了风口。
他就知道膝盖麻。
四十三天了。卯时进殿,戌时走人。中间就起来两回——一趟去茅房,一趟去斋堂喝碗粥。饿倒是不饿,膝盖也早不疼了——疼过劲儿了,现在只剩麻。麻得好像那两块骨头不是自己的。
但他不能起来。
三百年了啊朋友们!
三百年!
他十二岁入道,三十岁筑基,六十岁结丹——比同门快出一大截。师门都说他天赋异禀,说必成元婴,说他是百年来最有希望冲击化神的。
然后卡住了。
金丹圆满,元婴那道门槛就横在眼前。
他就是迈不过去。
一百岁,闭关。一百二十岁,出关。修为纹丝没动。一百五十岁,出去游历,遍访名山高人。两百岁,还是老样子,回山。两百五十岁,寿元尽了。
他还记得那一世最后那几天——弟子们跪在床前哭,他望着房梁,心想:下辈子,还来织罗观。
然后他就真的找回前世记忆了。
重来一遍。十二岁入道,三十岁筑基,六十岁——又结丹了。
然后,又卡住了。
一模一样。
三百年,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苦修试过,游历试过,三洞经书翻烂了,当世大能也请教遍了。人家丢下一句:“此关只能自渡。”
他渡不过啊!
上一世临咽气前他才咂摸出点味儿——他不是天赋不行,是心里有个窟窿。窟窿里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这辈子,那窟窿还在。
织罗真君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祖师爷清远真人的师父。那位在梁上一趴五百年不动的仙尊。那位一言未发,就让清远真人下山开创了三州道统的真君。
师父跟他说过,清远祖师当年在梁下跪了三年。有天夜里忽然大笑下山,从此一去不返。再回来时,三州十七观就立起来了。师父说,那是真君点化的。
三年。
人家跪了三年。
他才跪了四十三天,算什么?
跪!
跪得比谁都虔诚!
他输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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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又跪着呢?”
“嘘——”
两个小道士从殿外路过,压着嗓子说话。明心听见了,没抬头,接着扫地。
他六岁进观,今年十四了。扫了八年地。
师父说他“没那个慧根”,让他先扫洒积福。他就一直扫。正殿扫完扫偏殿,偏殿扫完扫院子,院子扫完再回来扫正殿。八年换了十二把扫帚,正殿的青砖都让他扫得能照见人影。
这殿里的事儿,他没一样不清楚的。
比方说梁上那只蜘蛛。八年前他刚来那会儿,它也就米粒大小,趴在那根檩条上,东边第三根。他扫地从不往上杵扫帚,它就一直在那儿。一年一年过去,它长大了一小圈——具体大多少他说不上来,反正比去年大点。肚皮颜色有时深有时浅。
比方说那只蜘蛛偏爱东南风天捕虫。为什么?因为蠓虫从那头来。他见过它下丝,那叫一个快准狠。蠓虫一撞上就粘住,然后丝一收,虫就没影了。
比方说那蜘蛛下雨天不爱动弹,往梁缝里头缩。
比方说这一个多月,它不怎么捕虫了。以前扫地还能偶尔瞅见它下丝,现在好几天才一回。肚皮颜色越来越淡——原来银灰带亮,现在泛着白。他养过蚕,蚕饿的时候就这副德性,就像他小时候被丢在山门外,饿到肚子咕咕叫时的模样。
他知道原因。
住持跪在风口,蠓虫飞不进来。
本来他也没想管。但七天前,他瞧见那蜘蛛下丝——
丝下去了,空的,没虫。
收上来,再下去,还是空的。
一连五次。
啥也没捞着。
最后它缩回梁缝里,趴那儿半天没动窝。
那背影,怎么说呢,看着怪可怜的。八年来日日相见,从没搭过话,可它就守着那根梁,跟他守着这把扫帚似的,都是这殿里的老伙计了。
那天傍晚他去香积厨,找老张要了半个馒头。
他揣着馒头走到正殿台阶下,踮着脚往梁上轻抛过去,馒头撞在檩条上碎开,渣子飘落在蛛蛛的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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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蛛瞅见有白渣子飞上来。
是那个小的人类。天天扫地那个。
那孩子每次抄起扫帚都往后退一步,不往梁上杵。蛛蛛观察他八年了,确认这人没什么威胁——再说他最近老往梁上瞟,眼神跟别的人类不一样。不是那种“激动”的眼神,倒像……像什么呢?
蛛蛛琢磨不透。
反正不吓人。
白渣子落在网边上。蛛蛛用前足碰了碰——硬的,不是蠓虫,咽不下去。
但这玩意儿碍事。
蠓虫撞上网的时候,边上有这东西会降低丝的黏性。得弄掉。
他用前足拨了拨。没动,卡丝里了。
再拨。还是不动。
换个姿势。左边拨,右边拨,从上面——
碎了。
馒头渣分成四颗。一颗顺着梁缝滚下去,两颗落在梁上,还有一颗卡在了梁缝里。
蛛蛛没管那滚下去的,他把梁上那两颗拨到一边,用丝缠住,慢慢放下去。
丝从梁上垂落,穿过香炉的青烟,穿过午后的阳光,悬在离地三尺的半空。蛛蛛松开丝,两颗馒头渣落在青砖上。
声音极轻。
收丝。
刚把丝收完,他才发现梁下跪着的人类肩膀在抖,他赶紧蜷起腿僵住,连眼珠都不敢动——还好,动作已经收完了。
至于吗?
不就是两颗馒头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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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垂着头,忽然瞥见眼前有缕泛着淡金的丝垂落,他心头一跳,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
四十三天了。
那金光动过几回——兴许是风吹的,兴许是光晃的,兴许是他眼花了。他不敢断定。他什么都不敢断定。
但这缕丝——
这是真的。
它从梁上垂下来,在阳光里轻轻晃动。晃了三下,然后两个白色的渣子落在地上,丝便收了回去。
玄机子这才猛然抬头,梁上那道金光还在老地方,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伸手去接,接了个空。
低头看,地上两粒馒头渣。
不知谁供上去的。
真君给拨下来了。
真君……回应他了?
金光动了三下——他数了,千真万确三下。
玄机子把额头抵在青砖上,肩头微不可察地颤动了半天,没哭出声。他是住持,三州十七观总住持,不能在正殿哭。
可他憋不住心里的翻涌。
四十三天了。
真君终于回应他了。
哪怕就是两颗馒头渣呢。
这说明什么?说明真君看见他了!说明真君听见他心声了!
至于为什么是馒头渣……
一定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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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从殿外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住持跪在地上,肩头轻轻颤着,面前地上两颗馒头渣。
他认出来了——就是他扔上去那半个馒头。
他抬头看梁,梁上那只蜘蛛正在拨卡在梁缝里的第四颗馒头渣,前足勾了三次,终于拨动了。馒头渣落下来,落在住持面前三尺的地方。
蜘蛛的八条腿动了三下,像是在揉腿。
明心听见身后师兄喊:“金光!真君的金光动了三下!”
一回头,殿外围了一圈人。知客,香客,扫地的小道士,都往里探头。
他再回头,梁上那蜘蛛已经不动了,八条腿全收着,团成一个球,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可它刚才确实动了三下。
就因为第四颗馒头渣卡住了。
明心垂下眼皮。
忍着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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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着扫地。
住持面前那四颗馒头渣——第一颗落他跟前,第二颗落他膝盖边,第三颗落他袍角上,第四颗滚到香案腿边了——全扫进畚箕。
他动作极轻,尽量不惊动住持。
住持还跪着,肩头依旧微颤。
明心把畚箕里的馒头渣倒进殿外泔水桶,回来继续扫。扫到梁下时,他抬头瞥了一眼。
梁上那只蜘蛛也在看他。
就一眼。
然后它收回目光,继续趴着,望着殿门。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
“你看什么看,我又没做错什么。”
明心愣了愣。
他突然想:那只蜘蛛,知道有人在跪它吗?
应该不知道吧。
它就是个蜘蛛啊。
可他又想起刚才那一幕——四颗馒头渣,它拨了三下。三下都让住持当成了“显圣”。
这叫什么?
这叫误会。
这叫天大的误会。
他有点想笑。
没笑。
接着扫地。
扫帚划过青砖,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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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日头正往下坠。
玄机子还跪着。他要跪到戌时。
明心收好扫帚,往斋堂走。路过香积厨,老张喊他:“明心,今儿咋这么晚?”
“正殿人多。”
“吃了没?”
“还没。”
老张从笼屉里摸出俩馒头,递他一个:“吃吧。”
明心接过来,咬一口。
想起梁上那只蜘蛛。它今天吃啥了?那四颗馒头渣肯定没咽——他扫的时候瞄了,渣子还是囫囵的,没被咬过。
蜘蛛不吃馒头。
蜘蛛吃蠓虫。
他咽下那口馒头,忽然想:住持啥时候起来啊?他一起来,蠓虫才能飞进来。
那只蜘蛛,今儿下丝五次都没逮着虫,肚皮泛着白,看着就可怜。
明儿再去要半个馒头吧。
反正老张那儿馒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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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明心躺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了个身,脸冲墙。墙那边是正殿。
住持该回去了吧?戌时过了。
蠓虫该飞进去了吧?
那蜘蛛该吃上饭了吧?
又翻个身,仰着,望着房梁。
织罗观的房梁高,他这通铺瞧不见梁上有什么。可他知道,正殿那根梁上,有只蜘蛛。
它今儿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八年了,头一回。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兴许是“谢谢”,兴许是“看什么看”,兴许就是碰巧。
但他乐意信是“谢谢”。
阖上眼。
明儿再去香积厨要半个馒头。
老张那儿馒头多,不差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