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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州十七观 近日织罗观 ...

  •   近日织罗观附近总晃着些陌生的身影,观里的小道士们嘀咕过几回,却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来凑开观五百周年大庆热闹的香客。

      蛛蛛就是被这股子不一样的喧闹吵醒的。

      睡了一觉——差不多三个时辰吧——睁眼发现梁下多了好些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乌泱泱一群。

      他数了数:十六个穿各色衣裳的,加上原来那个,一共十七个。

      十七个。

      十七个人类站他梁下,仰着脖子,盯着他。

      蛛蛛第一反应:拆房梁的?

      五百年前青云观修缮那次也来过一群人,扛着家伙,对着他那根梁指指戳戳。他紧张了三天,缩在梁缝里不敢动弹。后来人家就是换瓦,没动他的檩条。

      虚惊一场。

      这回呢?

      他观察了一会儿。这些人没扛家伙。穿戴得齐齐整整——有紫的有青的有蓝的——站那儿交头接耳,时不时抬头睃他一眼。

      不像拆房的。

      像看稀罕物的。

      蛛蛛稍微安了点儿心。

      可他还是不乐意被人盯着。

      往梁缝里缩了缩。腿根那儿的金光在暗处一闪一闪。他低头瞅了一眼——愿力颗粒又亮了。最近饿的,代谢乱了,这玩意儿就发光。他也闹不清为啥,反正五百多年来一直这样。

      可能是职业病吧。

      他想起很早以前,有个爱哭的小道士,也盯着这金光看过。那时候那小道士刚来,跪在梁下念经,念着念着就抬头瞅他,瞅着瞅着就掉泪。后来不哭了,再后来就走了。

      走之前来磕头,说什么“师父,弟子去了”。

      蛛蛛那时候不晓得“师父”是啥意思,也不晓得他去哪儿。后来他再没回来。

      蛛蛛偶尔会想起他。

      那小道士不吵,就是爱哭。

      挺烦人的,但也挺……怎么说呢,挺让人惦记的。

      ---

      “这就是织罗观正殿?”

      “梁上那位就是……”

      “嘘——”

      清玄观住持、玉枢观住持、紫阳观住持、白云观住持,还有另外十二个观的住持,这会儿全立在织罗观正殿梁下。

      明日是织罗观开观五百周年大庆。他们提前一天到,按规矩得先来正殿参拜真君。

      玄机子站在最前头,着紫袍,拈着香,领着众人三跪九叩。

      各观住持一边叩首,一边拿眼角余光扫着梁上。

      说是来参拜,实则也是来掂量的。

      织罗观占着真君香火五百年,三州十七观年年上供,总观却从没拿出过真君亲传的道法。各观早有微词——总观凭的什么?

      明日大庆,真君若是显圣,总观这威严就更盛了。若是不显——

      各观住持心里拨着各人的算盘珠子,脸上倒都端着虔诚恭敬。

      演技一个比一个好。

      三跪九叩毕,玄机子起身,众人也跟着起来。

      清玄观住持头一个开口。他八十了,老花眼,刚才叩头时就望见梁上有个影子。但他不能让人晓得他啥也没瞅清。

      “总住持,真君一向可好?”

      玄机子瞥他一眼:“真君不言。”

      “不言即大言。”清玄观住持颔首,一脸高深莫测,“善。”

      善什么善,他又没看见。

      玉枢观住持第二个开口。他是个较真的人,凡事喜欢数清爽。方才他真数了——梁上那只蜘蛛,八条腿。可正殿那金身塑像,是八条胳膊。

      对不上茬。

      “总住持,弟子方才数了数,真君本相……似是八足?”

      玄机子又瞥他一眼:“八足者,落地之相;八臂者,应化之身。何疑?”

      玉枢观住持一愣,旋即一脸恍然:“原来如此!总住持高见!”

      高见什么高见,他自己现编的。

      紫阳观住持第三个想张嘴。他恐高,全程没敢仰头,一直盯着地面,脸色凝重得很。旁人问他,他就说“真君威严如斯”。其实啥也没瞅着。

      白云观住持第四个。他六十了,是这些人里最憨直的那个。仰着脖子瞅着梁上,瞅了好一阵子,说:“总住持,我家观里也养过蜘蛛。活三年就蹬腿了。真君活五百年,腿上还带金光。这是咋养的?”

      玄机子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那金光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皮肤病?

      ---

      蛛蛛被盯得发毛。

      十七双眼睛,隔一会儿就抬头睃他。他往左挪挪,那十七双眼睛跟着往左睃。往右挪挪,跟着往右睃。

      他不敢动了。

      趴那儿,八条腿全收着,假装自己就是个寻常蜘蛛。

      可腿上那金光藏不住。殿里昏黑,八条腿根那儿泛着淡淡的金色,一明一灭的。

      跟霓虹灯似的。

      他听见底下有人说话。听不懂说啥,但语气恭敬。

      恭敬什么恭敬,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就是只蜘蛛。

      他突然有点想那个爱哭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从来不跟别人一道来。总是一个人,跪在梁下,小声念经,小声嘀咕,偶尔偷偷抹泪。

      那小道士不吵。

      这些人,有点吵。

      蛛蛛开始正儿八经琢磨搬家这事儿了。他不是没试过换地方捕虫,往梁的边缘挪过,可那边无风,蠓虫压根不来;偏殿他也去过,漏雨不说,蠓虫也少;山门的风又太大,网根本织不住。想了一圈,还是正殿这处最好:干燥,通风,蠓虫多,高度也刚好躲开扫帚。

      他又瞄了瞄梁下那十七个人。

      罢了。

      搬家忒累。

      五百多岁了,折腾不动了。

      他挠了挠左前腿根。那儿有道银纹,不知啥时候落下的。横竖不影响捕虫,他就没管过。

      爱咋咋地吧。

      ---

      明心立在殿外台阶上,抱着扫帚。

      今儿不用他扫地——各观住持来了,正殿得留给贵客。可他还是来了,立在台阶上往里张望。

      他望见住持站在最前头,面色端凝。望见各观住持有的点头,有的沉思,有的一脸恍然大悟。望见他们仰头看梁时那眼神——恭敬,好奇,打量,还有点儿猜疑。

      像在看一只会上树的猪。

      他望见梁上那只蜘蛛,今儿没捕虫,一直趴着,纹丝不动。

      他知道它为啥不动。

      下头人太多。它臊得慌。

      他听见住持们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真君五百年不动……”

      “……垂丝示现……”

      “……金光三动……”

      他垂下眼。

      忍着没笑。

      真君五百年不动,是因为懒。垂丝示现,是因为逮虫。金光三动,是因为第四颗馒头渣卡住了。

      但他没吭声。

      就立在那儿,抱着扫帚,瞅着殿里的住持们各怀鬼胎,瞅着梁上那蜘蛛一动不动,瞅着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去。

      他想,大人可真有意思。

      比唱戏的还有意思。

      ---

      待各观住持散去,玄机子回到自己的屋中,殿外的喧嚣渐远,他望着桌上的签筒,心头的沉郁却愈发浓重。

      桌上搁着的那只签筒,是祖师堂清远祖师用过的,五百年的旧物。竹筒磨得溜光,边角泛着暗红——五百年香火熏出来的成色。

      签筒里有七十三支签。上上、上、中、下、下下,各若干。

      里头有一支,是清远祖师当年抽到的,那支签的签柄上刻着一道浅纹,与其他签截然不同,是祖师爷亲手划的。

      那支签至今还在签筒里。没人动过。祖师爷留下的话是:真君赐签,一生只此一次。

      玄机子盯着那只签筒,坐了一整夜。

      他记起上一世。上一世他没敢抽。临咽气前躺在床上,弟子们跪着哭,他望着房梁,猛然想:要是当初抽了那支签,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这一世,他还是不敢抽。

      他怕。

      怕摇出来是下下签。

      更怕摇出来是上上签。

      窗外月轮升起来了。他就坐着,一直坐到后半夜。

      桌上,签筒寂然不动。

      好像在说:你倒是抽啊。

      他没抽。

      ---

      殿外夜色渐浓,一道淡影趁夜溜进正殿,隐在殿角的阴影里,周身的气息敛得一丝不剩。

      灵机子来了半个时辰了,立在殿角,把正殿里里外外扫了个遍。

      梁上有只蜘蛛。活的。睡了。呼吸极缓,但还活着。

      他从袖中摸出册子,提笔在上面落笔:

      *织罗真君,本相为蛛,居正殿梁上。目测春秋五百以上。修为:未明。神格:未明。册封:无。*

      *夜观:八腿根部有金光,源起未明。捕虫姿态娴熟,疑似未辟谷。*

      顿了顿,把“疑似未辟谷”划掉,改成“游戏人间”。

      *议:待其飞升后补录档案。*

      掖好册子正要走,忽见梁上那蜘蛛动了动。

      不是捕虫。就是换了个姿势。

      可就在它动弹的当口,灵机子瞥见它左前腿上有一道极淡的银纹。

      他心头一震。

      那是天庭接引使的印记。

      五百年没褪净那种。

      他盯着那道银纹瞅了许久,直到蜘蛛不再动弹,银纹隐没在腿根的褶皱里。

      在册子上又添一笔:

      *左前腿有接引使印记。来历未明。*

      *议:再察。*

      他合上册子,掖进袖中,心里暗忖:这印记五百年前便该随接引使归天,怎会留在一只蜘蛛身上?且待我回禀上峰,再做探查。

      随后,淡影一闪,隐入夜色中。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

      晨风穿堂。

      正殿的门一夜未掩,风从外头灌进来,拂过香案,拂过蒲团,拂过那只签筒。

      签筒边上,那支刻着浅纹的签——清远祖师当年抽中的那支,斜斜插着,风一送,它轻轻落下,落在蒲团前的地上,签面朝下。

      玄机子跪了一整夜,刚好瞧见这一幕,他的手猛地攥紧,却没敢翻。

      他怕。

      怕翻出来是下下签。

      更怕翻出来是上上签。

      天光放亮前他站起来,把签拾起,小心翼翼插回签筒的原位。

      权当没发生过。

      就当是风吹的。

      对,就是风吹的。

      ---

      梁上,蛛蛛醒了一觉。

      往下瞄了瞄。梁下那人还在。还跪着。还堵着风口。

      又瞄了瞄殿角。昨夜那鬼鬼祟祟的人类不见了——那厮躲在暗处觑他,以为他不晓得呢。活了五百多年,这点动静还是能察觉的。

      收回目光,继续趴着,肚皮依旧贴紧梁木,饿意阵阵翻涌。

      往梁缝深处瞟了一眼。存粮还剩两只干虫。

      再等等吧。

      那人总该累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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