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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日约 【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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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卯时】
天刚亮,雪就停了。
正殿里,清远靠着柱子坐着,蒲团被他挪到了柱子旁。他仰头望着梁上的蛛蛛,蛛蛛也低头,八只眼盯着他。
殿里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香灰掉落的轻响。
五百年的距离,仿佛被这清晨的微光,填满了。
蛛蛛的左前腿,银痕一直微微发烫。它捉了几只蠓虫,吃了个饱,腿上的金光比往常亮了些,而那道银纹,因清远在身侧,烫得更甚了。
它想垂丝。
想碰一碰这个五百年未见的小道士。
它缓缓垂下一缕丝,丝缕泛着淡淡的银辉,落在清远的膝边。
清远看着那缕丝,唇角微扬。他没有动,只是轻轻抬起手,放在丝缕旁。
蛛蛛见他没动,又轻轻把丝往中间挪了挪,刚好落在他的掌心。
温的。
像五百年前,那支带翻的签。
像三百年前,那道掌心的痕。
【第一日·正午】
明心端着一碗素面,走到正殿门口。
新任住持路过,见他守在门口,便知内里有特殊之人,挥手让弟子们不要打扰,香客也被知客引去偏殿参拜。
“明心师弟,内里何人?”新任住持轻声问。
“一位故人。”明心说。
新任住持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离去。
明心推开门,走进正殿。
清远正仰头望着梁上,掌心还托着那缕银丝。
“道长,用膳。”明心把素面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素面煮得劲道,卧了块煎豆腐,撒了葱花,汤头是菌菇熬的,鲜香扑鼻。
清远回过神,放下手,那缕丝,轻轻缩了回去,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多谢。”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是熟悉的味道。
五百年前,香积厨的老张,也总给他煮这样的素面。
明心站在一旁,看着梁上的蛛蛛,看着梁下的清远,忽然觉得,这殿里的宁静,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第一日·入夜】
月光洒在梁上,洒在青砖上,像一层薄霜。
清远靠着柱子,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像是卸下了五百年的重担。
蛛蛛的八只眼,一直盯着他。
它垂了一缕丝,落在清远的肩头,像一只温柔的手,替他挡着夜风。
它看着那个人靠在柱子上睡得累,又想起他每次抬手接丝的样子,心里莫名想让他下次来更舒服些。丝腺轻轻动了动,想垂丝落在他手边,又怕惊扰了他。
【第二日·清晨】
清远醒了。
肩头的银丝,还静静垂着。
他仰头,对上蛛蛛的八只眼。
蛛蛛没有缩丝,只是轻轻晃了晃。
清远笑了,抬手,轻轻碰了碰那缕丝。
“师父,”他说,“今日,陪我看看织罗观的雪,好不好?”
蛛蛛没动。
但它的银痕,亮了亮。
像是,应允了。
【第二日·正午】
明心又端来了素面。
依旧是煎豆腐,依旧是菌菇汤。
清远吃完面,和明心说了几句话。
“你是明心。”他说,“玄机子跟我提过你。”
明心愣了愣,点了点头:“弟子明心。”
“你很聪明。”清远说,“比我当年,聪明多了。”
明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二日·入夜】
清远依旧靠着柱子睡。
蛛蛛的丝,依旧垂在他的肩头。
这一夜,蛛蛛没睡。
它看着清远,想起五百年前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念经的样子,想起他捡签的样子,想起他下山时,那个坚定的背影。
它忽然想,做点什么。
为这个小道士。
【第三日·凌晨】
天还没亮,殿里一片昏暗。
蛛蛛醒了。
它顺着自己的丝,慢慢往下爬。
八只腿紧紧勾着丝,生怕摔下去。丝缕被它的重量,拉得微微发颤。
到了蒲团边,它停了下来。
它用丝,轻轻勾着蒲团的边缘。
一点点,往柱子旁挪。
它记得,这个人,喜欢靠着柱子坐。
挪了三寸,刚好用力过猛,蒲团晃了晃。蛛蛛赶紧缩起腿,八只眼死死盯着清远,见他没醒,才松了口气。
它又顺着丝,爬回梁上。
然后,它开始垂丝。
一根,两根,三根。
丝缕从梁上垂落,落在蒲团的正上方,落在柱子的两侧,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圈”。
左前腿的银痕轻轻闪着,垂丝的腿也不抖了,丝缕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辉。
它想,下次他来,坐在蒲团上,靠着柱子,就能被这些丝,轻轻围着。
就像,五百年前,他跪在梁下,被它的丝,轻轻碰了碰。
【第三日·申时】
日头偏西,归期到了。
清远醒了。
他看着眼前的蒲团,挪了三寸,正对着柱子。
他看着梁上垂落的几缕银丝,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刚好罩着蒲团。
他的眼眶,瞬间热了。
他抬头,望向梁上的蛛蛛。
蛛蛛的八只眼,盯着他。
银痕,亮得耀眼。
清远缓缓站起身,走到蒲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他说,“弟子该走了。”
蛛蛛没动。
但那缕悬在半空中的丝,轻轻晃了晃,落在他的袖口。
清远轻轻挣开丝线,丝线竟自己松了,像是师父在默许他走。
他走出殿门,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梁上的蛛蛛看着他的背影,丝腺微微发紧,那缕刚垂下去的丝,轻轻晃了晃,落在空荡的蒲团上。
它望着殿门的方向,腿上的银纹还留着暖意。
它不知道什么是每月一日。
但它知道,这个人,还会回来。
【第三日·酉时】
明心走进正殿。
他看着挪了三寸的蒲团,看着梁上垂落的几缕银丝,看着那围成一圈的温柔。
他看着那几根丝的位置,正对着那人坐了三天的地方,再看蒲团的印记,和上次蜘蛛挪的一模一样,心里忽然暖得发烫。
他忽然明白了。
这只守了五百年梁的蜘蛛,不是不懂。
它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爱着。
明心拿起扫帚,轻轻扫着青砖上的雪。
路过蒲团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
怕惊扰了,这份跨越五百年的,师徒缘。
也怕惊扰了,那只,在等归人的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