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百年。
织罗观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
后山的松柏,已需数人合抱。香积厨的老张,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接替他的,是老张的重孙,依旧会做素桂花糕,依旧会多蒸馒头,切好放在住持的门口。
明心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依旧每日扫地,依旧每日给梁上的蛛蛛留馒头块。
蛛蛛依旧守在梁上,寿元逾七百岁,依旧精神矍铄。左前腿的银痕,依旧会在清远到来时,亮得耀眼。
清远下界的道袍,补丁又多了几处,他在凡间待得久了,沾了些人间的岁月气,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便寻了根紫竹拐,拄着,一步步走向正殿。
每到申时,归期将至,他便拄着紫竹拐,从蒲团上站起身,拐杖点地,笃笃有声,在寂静的正殿里,格外清晰。
“师父,弟子走了。”
他对着梁上的蛛蛛,躬身行礼。
蛛蛛垂下一缕丝,落在他的紫竹拐上,轻轻缠了缠,又松开。
清远走出殿门,这次,他回头了。
梁上的蛛蛛,八只眼望着他,银痕亮得像月光。
他笑了,挥了挥手,转身,踏入云气之中。
蛛蛛望着殿门的方向,将那缕丝,轻轻落在蒲团上。
月光洒下来,照在丝上,像撒了一层银。
明心扫到蒲团边,停下脚步。他看着那缕银丝,又看了看梁上的蛛蛛,轻轻把丝拢在掌心,又小心翼翼地放回蒲团中央。
这根丝,缠了五百年,还会一直缠下去。
殿外,新来的小道士,正对着正殿的方向好奇张望。
“师父,”小道士拉着明心的衣袖,“那梁上的蜘蛛,真的是织罗真君吗?”
明心望着梁上,蛛蛛正蜷着,腿上的银痕,映着月光,温柔得不像话。
他笑了,摸了摸小道士的头:“它是蛛,也是真君。”
“那真君,会保佑我们吗?”
“会。”明心点头,“它一直在保佑。”
保佑织罗观的香火,保佑人间的安宁,保佑每一份执念,都能找到归处。
雪,又下了。
落在梁上,落在蒲团上,落在那缕银丝上。
织罗观的夜,静得温柔。
梁上的蛛,在等下月的归人。
殿中的蒲团,在等岁月的温柔。
人间的道,在等每一个,心怀执念,又安然前行的人。
月常圆,人常聚,蛛常守,观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