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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会跟我走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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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会跟我走
陈舟回来第七天,陈屿被叫去参加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是鸿门宴。
他爸坐在主位,他妈挨着,陈舟坐在对面。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没人动筷子。
陈屿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坐。”他爸说。
陈屿坐下。
他爸开门见山:“周总那边,你再去道个歉。”
陈屿没说话。
“不是上次那种道歉,”他爸顿了顿,“是认真的道歉。陪他吃顿饭,喝杯酒,这事就过去了。”
陈屿听懂了。
陪他吃饭。
陪他喝酒。
陪他——别的什么。
他看着面前那盘菜,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不去。”他说。
他妈啪地放下筷子。
“你不去?你以为你是谁?你知不知道周总现在什么情况?人家公司虽然出事了,但人脉还在,一句话就能让你爸白干三年!”
陈屿没看她。
他看着他爸。
“我不去。”他又说了一遍。
他爸的脸色沉下来。
“陈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养你二十三年,你就这么回报我?”
陈屿看着他。
养他二十三年。
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一个角落住。也给他巴掌,给他关禁闭,给他无数个被忽略的日夜。
这就是养。
“我不去。”他第三次说。
他爸站起来。
陈舟也站起来。
“爸,”陈舟开口,“要不我——”
“你闭嘴!”他爸吼他。
陈舟闭上嘴,看了陈屿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陈屿看见了。
里面有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爸绕过桌子,走到陈屿面前。
“我再问你一次,”他低下头,盯着他,“你去不去?”
陈屿迎上他的目光。
“不去。”
啪。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陈屿没躲。
他的脸偏向一边,嘴里泛起血腥味。
他把脸转回来,看着他爸。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爸被他这个眼神激怒了,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还是没躲。
“你他妈——”他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给我跪下!”
陈屿没动。
他爸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往地上按。
陈屿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很响。
他妈在旁边说:“早该这样。”
陈舟没说话。
他爸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去不去?”
陈屿跪在那里,低着头。
“不去。”
他爸抬脚踹在他肩上。
陈屿倒下去,又撑着地爬起来,继续跪着。
“去不去?”
“不去。”
又是一脚。
“去不去?”
“不去。”
一脚一脚。
陈屿倒下去,爬起来,倒下去,爬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犟。
他就是不想去。
他爸的脚又踹过来。
这次他没爬起来。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重。
他爸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关起来。”他说。
陈屿被人架起来,拖下楼梯。
地下室的楼梯很陡,很暗。他的脚拖在地上,一下一下,撞在台阶上。
疼。
但他没吭声。
门开了,他被推进去,摔在地上。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锁咔哒响了一声。
黑暗涌过来。
陈屿趴在地上,没动。
地上很凉,凉意从胸口、从肚子、从每一寸贴着地面的皮肤渗进去。地下室的霉味往鼻子里钻,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趴了很久。
久到身上的疼痛变得麻木,久到手脚都凉透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个储藏室,那个没有窗的小房间,那些被关起来的一夜一夜。
他那时候会数心跳。
咚,咚,咚。
数到一千,数到一万,数到睡着。
后来就不数了。
后来他只是蹲着,等。
等门开。
他知道总会开的。
他等到了。
等到了奶奶来接他,等到了奶奶布满皱纹的手,等到了奶奶说“小宝不怕,奶奶在”。
可是奶奶不在了。
陈屿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很烫。
他抬手擦了一下。
又滑下来。
他又擦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哭了。
那天晚上,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只有黑暗和他自己。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夜,也许更久。
他只知道,那扇门一直没有开。
第二天,门开了。
不是他等的人。
是管家。
管家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爷,”他说,“老爷让您出来。”
陈屿没动。
他躺在地上,看着门口那道光。
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了挡。
管家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少爷,老爷让您出来。”
陈屿慢慢坐起来。
身上的伤一扯就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扶着墙,走出那扇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适应了很久。
管家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
一步一步。
膝盖疼,肩膀疼,背上不知道破了多少处。
但他没停。
他走到客厅。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他爸,他妈,陈舟。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他爸抬起头,看着他。
“过来,”他说,“把这个签了。”
陈屿走过去。
他低头看那份文件。
是一份协议。
协议上说,他自愿放弃陈家所有财产继承权,从此与陈家断绝关系,不得再以陈家名义行事。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妈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看,赶紧签。”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
“什么意思?”
他爸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意思就是,你既然这么不听话,陈家不需要你这种人。”他吐出一口烟,“签了,你就自由了。不签——”
他顿了顿。
“不签,你就继续待在地下室。”
陈屿看着他。
看着他爸那张脸。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陌生过。
他低下头,又看那份协议。
放弃继承权。
断绝关系。
不得以陈家名义行事。
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拿起笔。
签了。
放下笔,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他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屿停下。
“你身上穿的,兜里装的,都是陈家的。”他爸说,“脱了再走。”
陈屿低头看自己。
一件旧卫衣,一条牛仔裤,兜里几根棒棒糖。
他脱了卫衣,脱了牛仔裤。
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一条单薄的里裤。
十一月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凉的。
他把卫衣和牛仔裤放在地上。
把兜里的棒棒糖捡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他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外,穿着单薄的里衣里裤,站在十一月的风里。
风吹过来,刺骨的凉。
他把那几根棒棒糖握得更紧。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去。
他走了一会儿。
走得很慢,因为膝盖疼,因为身上到处都疼。
风一直吹,把他的头发吹乱,把他单薄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街上的人看他,像看一个疯子。
他没管。
他继续走。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
红灯。
他站在路边,等着。
兜里的棒棒糖被他握得温热。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人说过,会从外面把门打开。
他等了。
门没有开。
绿灯亮了。
他迈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到腿已经快抬不动了,走到身上的伤口疼得麻木了,走到眼前的路开始模糊。
他停下来。
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喘着气。
风还在吹。
他把那几根棒棒糖握紧。
忽然,身后有车灯亮起来。
一辆黑色的车慢慢停在他旁边。
车窗降下来。
陈屿转过头。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眉眼锋利,嘴角天生往上翘。
陆辞。
他看着陈屿。
看着他单薄的衣服,看着他冻得发白的嘴唇,看着他手心里那几根棒棒糖。
他没说话。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陈屿身上。
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身上的薄荷糖气息。
陈屿看着他。
陆辞也看着他。
风吹过两个人之间。
“上车。”陆辞说。
陈屿没动。
他看着陆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
陆辞看着他。
“你弟给我打的电话。”他说。
陈屿愣住了。
“他查到我号码,打过来,说——”陆辞顿了顿,“说我哥出事了。”
陈屿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家宴上,陈舟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他现在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根棒棒糖。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他问。
陆辞沉默了一下。
“他说,”陆辞说,“他来了,你也不会跟他走。”
陈屿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
陆辞往前走了一步。
“陈屿。”他叫他。
陈屿抬起头。
陆辞看着他,眼睛很亮。
“跟我走吗?”他问。
陈屿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很小,但很清楚。
他点了点头。
陆辞笑了。
他拉开车门,让陈屿坐进去。
车开起来,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把凉意一点点赶走。
陈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忽然开口。
“陆辞。”
“嗯?”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陆辞沉默了一下。
“我一直跟着你。”他说。
陈屿转过头看他。
陆辞没看他,继续开车。
“昨晚你被关进去,我就知道了。”他说,“我在你家外面等了一夜。早上你出来,我看见你签了协议,看见你被赶出来,看见你一个人走。”
他顿了顿。
“我就跟着你。一直跟着。”
陈屿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把目光收回去,看向窗外。
“为什么不早点出来?”他问。
陆辞沉默了一下。
“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走不动。”陆辞说,“等你走到走不动的时候,我再出来。这样你就会跟我走了。”
陈屿愣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一盏一盏的路灯,一个一个的路口。
他忽然笑了。
很轻。
“你算得挺准。”他说。
陆辞也笑了。
“嗯,”他说,“我算了一夜。”
车继续往前开。
陈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兜里的棒棒糖被他握得温热。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我在等。
等你走不动的时候,我再出来。
这样你就会跟我走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那天晚上,陈屿没有住进陆辞家。
陆辞把他带到一家酒店,开了房间,给他煮了姜茶,给他上了药,给他买了新的衣服。
陈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他忙进忙出。
陆辞忙完了,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陈屿忽然开口。
“你回去吧。”他说。
陆辞看着他。
陈屿没看他,看着被子。
“很晚了。”他说。
陆辞没动。
他坐在床边,看着陈屿。
“陈屿。”他叫他。
陈屿没抬头。
陆辞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以后,”他说,“有事就告诉我。”
陈屿看着他。
“别一个人扛。”陆辞说。
陈屿没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很小,但很清楚。
他点了点头。
陆辞笑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陈屿。”
陈屿抬起头。
陆辞背对着他,没回头。
“你弟说,”他顿了顿,“他说,替他照顾好我哥。”
门关上了。
陈屿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
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根棒棒糖。
一根,两根,三根。
他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顶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看着那道白线。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