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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晓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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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破晓
陈屿在那个酒店房间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陆辞每天都会来。
早上来送早餐,中午来送午饭,晚上来陪他坐到深夜。有时候带橘子,有时候带棒棒糖,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陈屿问他:“你不用上班?”
陆辞说:“翘了。”
陈屿问他:“你家那边不管?”
陆辞说:“管不了。”
陈屿就不再问了。
但第三天晚上,他发现陆辞脸上有伤。
很轻,眼角下面一小块青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屿看见了。
他看着那块青紫,看了很久。
“谁打的?”他问。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自己撞的。”
陈屿看着他。
没说话。
但他知道那不是撞的。
第四天,陆辞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第六天。
第七天。
陈屿每天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口。
酒店的房间在十二楼,窗户很大,能把整条街都收进眼底。他坐在窗台上——这里没有窗台,他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抱着膝盖,看着下面。
看着每一辆路过的车,看着每一个走进酒店的人。
早上看到中午,中午看到傍晚,傍晚看到深夜。
没有一个是陆辞。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等。
他只知道,每天晚上,他还是会坐在那里。
第七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站在那条巷子里,被几个孩子围着推搡。他低着头,不说话,不动,像一截木头。
然后有一个人跑过来。
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挡在他身前,把那些人赶走。然后回过头,皱着眉看他。
“你怎么不还手?”
他不说话。
那个人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的脸。
“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不笑?”
他还是不说话。
那个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算了,以后我保护你。”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
他想追上去。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可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他从来没有问过。
“陆辞。”他喊。
那个背影停了一下。
然后回过头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眉眼锋利,嘴角天生往上翘。
是他。
是他。
陈屿想跑过去。
但他还是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朝他笑。
“等很久了?”那个人问。
陈屿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地板上,身上盖着酒店的白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继续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第八天。
陈屿没有数日子。
但他知道是第八天。
因为窗台上放着他吃剩的橘子皮,已经干了,卷起来,变成一小团褐色的东西。那是第一天陆辞给他带的橘子。他没舍得扔。
他把那团橘子皮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楼下人来人往。
没有人停下来。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
十一月的雨,凉的,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水雾,把楼下的街景变得模糊。
陈屿看着那些水珠往下滑。
一道,两道,三道。
滑出弯弯曲曲的痕迹。
他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忽然,门被敲响了。
陈屿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窗户。
门又被敲响了。
三声。
很急。
陈屿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陆辞。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里,身上湿透了。头发滴着水,衣服贴在身上,脸上带着伤。嘴角破了,眼角青紫,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比上次重得多。
他看着陈屿,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带着点疲惫,带着点“我没事”的意思。
“来了?”他问。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伤。
看着他嘴角的血痕。
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努力装出来的笑意。
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滴水的衣摆,被雨淋得发白的指尖。
他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房间里,在床边坐下。
陆辞跟进来,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雨声,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陈屿坐在床边,低着头。
陆辞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怎么了?”陆辞问。
陈屿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回去吧。”他说。
声音很轻。
陆辞愣了一下。
“什么?”
陈屿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去吧,”他说,“别来了。”
陆辞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是很空。
“陈屿,”陆辞往前迈了一步,“你听我说——”
“别过来。”陈屿说。
陆辞停住了。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是雨夜,霓虹灯在雨幕里变得模糊,车灯拉成一道道光痕。雨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痕。
“你脸上那些伤,”他说,“是因为我吧。”
陆辞没说话。
陈屿继续说。
“你家里知道了。他们打你了。”他顿了顿,“你以后还会挨打。”
陆辞开口:“我不怕——”
“我怕。”陈屿打断他。
陆辞愣住了。
陈屿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夜。
“我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怕你因为我挨打。我怕你因为我跟你家里闹翻。我怕你有一天看着我,后悔认识我。”
他顿了顿。
“我怕你以后不来了。”
最后那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但陆辞听见了。
他看着陈屿的背影。
看着他在雨夜的窗前,那么瘦,那么单薄,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
想起那个巷子里的小孩,被围着推搡,不还手,不说话,就站着。
和现在一模一样。
陆辞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陈屿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
陈屿僵住了。
陆辞把下巴抵在他肩上,收紧了手臂。
他的衣服是湿的,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
“陈屿,”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听我说。”
陈屿没动。
陆辞说:“我脸上的伤,是我自己撞的。”
陈屿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辞继续说。
“我家老头知道了,把我叫回去骂了一顿。我跟他吵,吵完摔门走人,下楼梯的时候太急,一脚踩空,滚下去了。”
他顿了顿。
“嘴角是磕的,眼角是撞的,额头是楼梯角啃的。”
陈屿没说话。
陆辞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是因为你挨打,”他说,“是因为我自己蠢。”
陈屿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陆辞看见了。
他把脸凑过去,看了看他的脸。
“你哭了?”他问。
陈屿把脸别开。
“没有。”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辞笑了。
他松开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
糖纸湿了,皱巴巴的,但里面的糖还是好的。
他递到陈屿面前。
草莓味的。
陈屿低头看着那根糖。
没接。
“这几天,”陆辞说,“我一直想来找你。”
陈屿没说话。
陆辞继续说。
“老头骂完我,把我关在家里。手机收了,门锁了,窗户封了。”他顿了顿,“我出不来。”
陈屿的手指收紧了。
陆辞说:“今天下雨,守门的偷懒去躲雨了。我把窗户撬开,翻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
“翻习惯了。”
陈屿还是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拿过了那根糖。
糖纸湿了,有点黏。
他慢慢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和以前一样甜。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窗外的雨夜。
陆辞还抱着他,没有松手。
“陈屿。”陆辞叫他。
陈屿没理他。
陆辞把下巴抵在他肩上,蹭了蹭。
“别赶我走。”他说,声音很低,带着点从来没在人前露出来的软,“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陈屿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霓虹灯在雨幕里变得模糊,车灯拉成一道道光痕,滑过去,又滑过去。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你蠢不蠢。”他说,声音很轻。
陆辞笑了。
“嗯,”他说,“蠢。”
陈屿没说话。
但他没有挣开那个怀抱。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看着窗外的雨。
陆辞的衣服还是湿的,陈屿找了一条浴巾给他披着。他自己裹着被子,缩成一团,靠在陆辞肩上。
雨声很大,盖住了很多声音。
但盖不住心跳。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
陆辞从兜里又掏出几根棒棒糖。
糖纸都湿了,皱巴巴的。
“这几天的量,”他说,“补上。”
陈屿看着那些糖,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
陆辞愣住了。
他认识陈屿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笑。
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月亮。
“你笑什么?”陆辞问。
陈屿把笑收回去。
“没什么。”他说。
但他把那些糖都收起来,一颗一颗放进兜里。
兜里鼓鼓囊囊的。
他把手揣进去,摸着那些糖。
甜的。
甜的。
全是甜的。
过了很久,陈屿忽然开口。
“陆辞。”
“嗯?”
“你家里,”他说,“以后怎么办?”
陆辞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变成淅淅沥沥的。
他看着那些雨丝,慢慢开口。
“不知道。”他说。
陈屿没说话。
陆辞继续说。
“老头说,再跟你来往,就跟我断绝关系。”
陈屿的手指收紧了。
陆辞感觉到了。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怕。”他说。
陈屿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陆辞的手很大,很暖,把他整个包住。
“我怕。”他说。
陆辞转过头看他。
陈屿没抬头。
“我怕你因为我跟你家闹翻,”他说,“我怕你以后什么都没有。”
陆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陈屿,”他说,“你听我说。”
陈屿看着他。
陆辞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着星星。
“我陆辞活了二十四年,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他说,“但我从来没有为什么人拼过命。”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陈屿愣住了。
陆辞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所以你别怕。”他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赶我走。”
陈屿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很小,但很清楚。
他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他把脸埋进陆辞肩上。
“我没赶你走。”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辞笑了。
他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他说,“我知道。”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清辉洒进房间。
陈屿靠在陆辞肩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以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这个人在这里。
抱着他。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