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他从来不说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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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他从来不说
陆辞在陈屿那里待到凌晨四点才回家。
他其实不想回去。
但第二天家里有事，他不得不回。
走的时候陈屿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陆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睡吧。”
陈屿点点头。
门关上了。
陆辞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翻窗进去——大门有监控，被发现了不好解释——倒在床上，睡了两三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阳光刺眼。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门被推开了。
管家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少爷，”他说，“老爷子让您去书房。”
陆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往书房走。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各种字画。他路过一面镜子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乱的，眼下有点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他想起刚才陈屿看着他出门的样子。
那个人站在门口，睡袍松松垮垮的，头发也乱，但眼睛亮亮的。
“睡吧。”他说。
陆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书房的门开着。
他爷爷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抬头。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臂。他微微低着头，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一张和陆辞有几分相似的脸。眉眼更温和些，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陆辞的哥哥。
陆珩。
“小辞。”陆珩叫他，声音很温和，“来了？”
陆辞没说话。
他走进去，站在书桌前面。
“爷爷。”
老爷子没理他。
继续看文件。
陆辞站着，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老爷子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陆辞，眼神很冷。
“昨晚去哪了？”
陆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去哪。”他说。
老爷子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没去哪？”他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你当我不知道？你昨晚一夜没回来，早上四点才翻窗进屋——家里那些监控，你以为是你哥帮你关掉的？”
陆辞愣了一下。
他看向陆珩。
陆珩没看他，继续低头看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辞收回目光。
“朋友那。”他说。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老爷子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冷。
“普通朋友？”他说，“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朋友？整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一个个跟你一样，没个正形。”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陆辞面前。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说，“已经在公司独当一面了。你呢？你还在外面鬼混。”
陆辞没说话。
老爷子继续说。
“你哥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一心扑在工作上。你呢？你一个月去过公司几次？”
他停在他面前，看着他。
“不学无术，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像个混混。”他说，“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
陆辞抬起头。
“我没想要。”他说。
老爷子愣住了。
“什么？”
陆辞看着他，眼睛很亮。
“我说，我没想要公司。”他说，“你有哥就够了。”
老爷子的脸色沉下来。
“你——”
“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好，什么都比我强。”陆辞打断他，“你让他接手就行了，找我干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珩站在旁边，依然低着头看文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老爷子看着陆辞，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以为你能一辈子这样混下去？”
陆辞没说话。
老爷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他说，“同样是我陆家的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陆辞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着老爷子。
看着他眼里的失望，嫌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
“是。”他说，“差距大。我比不上他。我从来都比不上他。”
老爷子的眉头皱起来。
“你——”
“从小你们就拿他跟我比，”陆辞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学习好，我学习差。他听话，我不听话。他懂事，我不懂事。他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
他顿了顿。
“我都知道。我都认。”
老爷子看着他，没说话。
陆辞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带着点嘲弄。
“所以你能不能别再比了？”他说，“我就是这样。改不了。”
老爷子愣住了。
陆辞转身就走。
“站住！”老爷子在身后吼。
陆辞没停。
他摔上门，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冲出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只知道，他不能待在这里。
书房里安静下来。
老爷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陆珩。
“你看看他，”他说，“你看看他什么态度。”
陆珩抬起头。
他看着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爷爷。”他开口。
老爷子看着他。
陆珩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小辞昨晚去哪了，我不知道。”他说，“但他这几个月，每天晚上都出去，早上才回来——这件事，我知道。”
老爷子的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珩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说。”他说。
老爷子愣住了。
陆珩继续说。
“他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他去哪，见谁，做什么，是他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您管得太多。”
老爷子的脸色变了。
“你——”
“他比不上我？”陆珩打断他，语气还是很平静，“他确实比不上我。他不会应酬，不会说话，不会在长辈面前装乖。但他会的，我不会。”
老爷子看着他，没说话。
陆珩往前走了一步。
“爷爷，您拿他跟我比了二十多年。比到他现在听见我的名字就躲，比到他不敢回家，比到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您觉得这是为我好？还是为他好？”
老爷子愣住了。
陆珩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是我弟弟，”他说，“亲弟弟。您每次骂他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听着，您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珩停下。
是管家的声音，不是老爷子。
“大少爷，”管家说，“您去哪？”
陆珩没回头。
“去找他。”他说。
陆辞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些话。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公司独当一面了。
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同样是我陆家的人。
同样。
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喘着气。
他想起陆珩站在旁边低头看文件的样子。
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没帮他说一句话。
也没落井下石。
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些人欺负他的时候，陆珩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但第二天，那些人再也没出现过。
想起他被关禁闭的时候，陆珩也不说话。但半夜，有东西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热乎乎的，是他爱吃的包子。
想起他考试不及格，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陆珩还是不说话。但晚上，他会来他房间，给他讲题，讲到半夜。
他从来不说。
但他一直都在。
陆辞趴在方向盘上，眼睛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家。
他不想见任何人。
除了那个人。
他把车重新发动，往那个方向开。
那个他唯一想去的地方。
陈屿正在房间里发呆。
昨晚陆辞走后，他一直没睡着。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人翻窗进来的样子，想着他揉自己头发的样子，想着他说“睡吧”的时候那个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想什么。
他就是睡不着。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墙，看着那道光发呆。
手里捏着一根棒棒糖。
草莓味的。
没剥。
就一直捏着。
忽然，门被敲响了。
很急。
三声。
陈屿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不是酒店保洁。
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陆辞。
他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红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他看着陈屿，没说话。
陈屿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陆辞走进来。
门关上了。
陆辞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
陈屿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没说话。
就站着。
过了很久，陆辞忽然转过身，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很紧。
紧得陈屿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陈屿肩上，不说话。
陈屿没动。
他感觉到陆辞的身体在发抖。
很轻，很细，一下一下。
他抬起手，落在陆辞背上。
轻轻地拍。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辞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抱着陈屿，把脸埋在他肩上，抖着。
陈屿继续拍着。
一下又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脚边。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辞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松开陈屿，往后退了一步。
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看着陈屿，扯了扯嘴角。
“吵醒你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陈屿看着他。
“没睡。”他说。
陆辞愣了一下。
“一晚上没睡？”
陈屿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窗边，在地板上坐下。
陆辞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靠着墙，看着窗外的阳光。
过了很久，陆辞忽然开口。
“我今天，”他说，“被骂了一顿。”
陈屿转过头看他。
陆辞没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我爷爷，”他说，“又拿我跟我哥比。”
陈屿没说话。
陆辞继续说。
“说我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公司独当一面了。说我不学无术，像个混混。说同样是我陆家的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他笑了一下，很轻。
“我都听习惯了。”
陈屿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着。
“你哥，”陈屿问，“在旁边？”
陆辞点点头。
“他也在，”他说，“一直站着，没说话。”
陈屿没说话。
陆辞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
他顿了顿。
“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他看见了，也不说。回家以后，他把那些人查出来，一个个找过去。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反正那些人后来再没出现过。”
陈屿听着。
陆辞继续说。
“我考试不及格，我爸骂我，他也不说。晚上偷偷给我补课，讲题讲到半夜。”
“我被关禁闭，他也不说。翻墙出去给我买吃的，从窗户缝里塞进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屿。
“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陈屿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有点复杂的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陈舟。
想起那天陈舟站在楼梯上，低着头说“你别往心里去”。
想起陆辞说，你弟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替我照顾好我哥。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好像是一样的。
“陆辞。”他叫他。
陆辞看着他。
陈屿也看着他。
“你哥，”他说，“不是没帮你说话。”
陆辞愣了一下。
陈屿说：“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了，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起来了。
“你这话，”他说，“好像我哥会说的话。”
陈屿没说话。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阳光很暖。
陆辞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陈屿。”
“嗯？”
“谢谢你。”
陈屿没看他。
“谢什么？”
陆辞笑了笑。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陈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哥，”他说，“挺好的。”
陆辞愣了一下。
陈屿继续说。
“翻墙给你买吃的，从窗户缝里塞进来。”他顿了顿，“跟你挺像的。”
陆辞看着他。
陈屿没看他。
“你也会翻窗。”他说。
陆辞愣住了。
然后他笑出了声。
他把陈屿拉进怀里，抱住了。
“陈屿，”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陈屿没挣扎。
他就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陆辞。”
“嗯？”
“你哥不说的那些，”他说，“你都懂。”
陆辞的身体顿了一下。
陈屿继续说。
“不用他说。”
陆辞没说话。
他把陈屿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那天下午，陆辞在陈屿那里待到傍晚。
他们叫了外卖，一起吃了饭。吃完饭又坐在地板上，靠着墙，看窗外的夕阳。
橙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
陆辞看着那片光，忽然说：“我该回去了。”
陈屿没说话。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
陈屿也看着他。
“明天，”陆辞说，“我还来。”
陈屿点点头。
陆辞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看着陈屿。
陈屿还坐在地板上，靠着墙，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
陆辞忽然觉得，他不想走了。
但他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路上小心。”
陆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电梯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辞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
他爸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管家站在旁边，脸色有点怪。
陆辞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爸开口：“你哥在找你。”
陆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找我？”
他妈点点头，指了指楼上：“在他房间，等了你一下午。”
陆辞站在那里，愣住了。
他想起今天在书房里，陆珩从头到尾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他想起从小到大，陆珩从来都是那样。
不说话。
不解释。
什么都不说。
但现在，他在等他。
陆辞上楼，走到陆珩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陆珩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他看着陆辞，没说话。
陆辞也没说话。
兄弟俩就这样看着对方。
过了很久，陆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陆辞高一点，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他。
“小辞。”他叫他。
陆辞看着他。
陆珩的眼睛有点红，和他一样。
“今天的事，”陆珩说，“对不起。”
陆辞愣住了。
陆珩继续说。
“爷爷骂你的时候，我没帮你说话。”
他的声音有点哑。
“从小到大，我一直没帮你说话。”
陆辞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些从他窗户缝里塞进来的包子，想起那些讲到半夜的习题，想起那些第二天再也没出现过的欺负他的人。
他从来不说。
但他一直都在。
“哥。”陆辞叫他。
陆珩看着他。
陆辞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用帮我说话。”他说。
陆珩愣了一下。
陆辞继续说。
“你做的那些事，”他说，“我都知道。”
陆珩看着他。
眼眶更红了。
陆辞忽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他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我出去了。”他说，“你早点睡。”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哥。”
“嗯？”
“谢谢。”
门关上了。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陆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陈屿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他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今天的事，别想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回：没想。
陈屿：？
他回：在想你。
陈屿没回。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又在耳朵红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陈屿说的话。
你哥不说的那些，你都懂。不用他说。
他笑了笑。
然后他想起另一句话。
有些事，不说也懂。
有些人，不说也在。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他从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