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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温 俞黎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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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黎发现自己好像养成了一种奇怪的生物钟。
不是闹钟叫醒的,也不是顾淮喊醒的。而是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左右,他会自己睁开眼睛,然后在十秒之内彻底清醒。
就像现在。
清晨的光线还没完全透进来,宿舍里一片朦胧的灰蓝色。俞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侧过头,看向对面的床铺。
顾淮还在睡。
这很难得。
平时都是顾淮先醒,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看书,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顾淮居然睡过了头。
俞黎没有立刻起来。他就那么侧躺着,目光落在对面床上。
顾淮睡觉很安静,几乎不翻身,呼吸轻得听不见。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半张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着的他没了白天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软的稚气,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俞黎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立刻把嘴角压下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傻不傻,看人睡觉有什么好笑的。
可他没移开目光。
直到顾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要醒过来,俞黎才飞快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假装自己还在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被子摩擦的声音,顾淮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再然后,是顾淮轻轻的声音——
“醒了?”
俞黎没动。
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温热的触感——顾淮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俞黎,六点半了,该起了。”
俞黎这才“慢悠悠”地翻过身,眯着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他看见顾淮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清冷干净的样子。
“……你起这么早干嘛。”俞黎嘟囔,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不早了。”顾淮递过那杯温水,“喝口水,清醒一下。”
俞黎接过杯子,照例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问:“你今天怎么比我起得晚?”
顾淮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他垂下眼,语气平淡:“昨晚睡得有点晚。”
“为什么晚?”
顾淮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因为某人昨晚做数学题做到十一点四十,我陪着他,自然就晚了。”
俞黎:“……”
他想起昨晚那道该死的二次函数压轴题,他死活算不对,顾淮就一遍一遍地陪他算,换了好几种方法,直到他终于弄懂为止。那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顾淮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是说“睡吧,明天继续”。
俞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别过脸,闷声道:“……那你可以先睡,不用陪我。”
“没事。”顾淮转身往书桌走,“我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俞黎耳朵里,却重得有点奇怪。
什么叫习惯了?习惯什么?习惯陪他熬夜?他们才住在一起几天,有什么好习惯的?
俞黎想追问,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爬起来去洗漱。
等他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好了。
今天是热粥和煎饺,还有一小碟酱菜。粥是温的,煎饺金黄酥脆,一看就是食堂刚买的,但被顾淮用盘子装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餐厅用餐。
俞黎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外皮酥脆,内馅鲜美,温度刚刚好,不烫嘴。
他一边吃一边想,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每天早起去买早餐,回来摆盘,还要给他准备温水,然后还要背单词看书——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顾淮的时间怎么好像比别人多一倍?
“想什么呢?”顾淮问。
“想你一天是不是有四十八小时。”俞黎脱口而出。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没有,只是起得早。”
“那你几点起?”
“六点。”
俞黎筷子一顿,抬头看他:“六点?那不是比现在早半小时?”
“嗯。”顾淮低头喝粥,语气淡然,“半小时够买早餐、烧水、背二十个单词。”
俞黎:“……”
他突然觉得自己每天早上赖的那十分钟,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六点起。”俞黎咬着煎饺,含糊不清地说。
顾淮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确定?”
“确定。”俞黎放下筷子,一脸认真,“你能做到,我凭什么做不到?”
顾淮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俞黎分明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点。
早自习的时候,俞黎难得没有睡觉。
他趴在桌上,不是睡觉,是真的在看书——虽然看的是语文课本,虽然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但至少他没闭眼。
林宇回头看了一眼,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黎哥?!”他压低声音,一脸震惊,“你今天早自习没睡?!”
“嗯。”俞黎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
“为什么啊?!”
俞黎抬眼,瞥了一眼旁边正在背单词的顾淮,随口道:“他六点就起了,我多睡那半小时亏了。”
林宇:“……”
他看看俞黎,又看看顾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我好像懂了什么”。
“哦——”他拉长声音,笑得一脸暧昧,“黎哥你这是……要跟顾淮同步作息啊?”
俞黎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他瞪了林宇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林宇无辜地眨眨眼,“你刚才自己说的嘛,‘他六点就起了’,所以你也要早起——这不就是同步作息吗?”
“那是……”俞黎噎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想说那是因为他不想浪费早上时间,想说那是因为他想多学一点,想说那是因为他不想被顾淮比下去。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好像,都不太对。
顾淮放下英语书,侧头看了林宇一眼,语气淡淡:“林宇,早自习不要说话。”
林宇立刻缩了缩脖子,转回身去,再也不敢回头。
俞黎松了口气,偷偷瞥了顾淮一眼。
那人已经继续低头背单词了,神情专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俞黎收回目光,重新把视线落在课本上。可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却一个都没进脑子。
他想起林宇刚才那句话——“要跟顾淮同步作息啊?”
同步作息。
好像……确实是。
从起床到睡觉,从吃饭到学习,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做什么都一起,去哪里都一起。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这么同步过。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两个人的时间,被悄悄调成了同一个频率。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他们之间铺出一片暖金色的光。俞黎看着那片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同步就同步吧。
反正,也不讨厌。
上午第三节课后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俞黎被林宇拉去小卖部买零食,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几个人。
三班的。
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淤青——是上次在学校厕所里欺负俞晏的那帮人之一。他看见俞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却又强撑着没有躲开。
俞黎的脚步也停了。
他冷冷地看着那几个人,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度。林宇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手里的薯片袋子捏得咔咔响。
“俞黎。”黄毛开口,声音有点抖,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跟你道歉。”
俞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黄毛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们知道错了,俞晏那边……我们已经当面道歉了,班主任也处分了我们。这件事……能不能就这样算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俞黎依旧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得像淬了冰。
黄毛额头开始冒汗,身后几个人也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俞黎的肩膀。
是顾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俞黎身后。他的手按在俞黎肩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走吧。”顾淮的声音很轻,只有俞黎能听见,“上课了。”
俞黎沉默了两秒,最终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经过黄毛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冷冷丢下一句:“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就没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淮跟在他身边,一路沉默。
直到走出那条走廊,俞黎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宇发消息说的。”顾淮如实回答,“他说你碰见三班的人了,让我过来看看。”
俞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那小子,多事。”
“他担心你。”顾淮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也担心。”
俞黎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会吃亏。”
“不是怕你吃亏。”顾淮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认真,“是怕你生气,气坏了自己。”
俞黎:“……”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淮说的是对的。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很生气。看见那几个人,就想起俞晏蜷缩在厕所角落的样子,想起弟弟身上的淤青和伤口,想起那些他没法替俞晏承受的委屈。那股火气差点就要压不住了,如果不是顾淮及时出现——
如果不是那只手按在他肩上,他可能真的会动手。
俞黎忽然有点后怕。
不是怕打架,是怕自己真的动手之后,会让顾淮为难。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道:“……知道了。”
顾淮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快上课了。”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
阳光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俞黎忽然开口:“顾淮。”
“嗯?”
“……谢谢。”
顾淮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他。俞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耳尖却悄悄红了。
顾淮弯了弯唇角,轻声应道:“不客气。”
下午放学后,俞黎难得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被程渊他们叫去了操场。
F4的另外三个人——程渊、季珂、陆琛——齐刷刷地站在篮球场边,看见俞黎过来,立刻招手。
“黎哥!”陆琛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好久不见!住校怎么样?是不是特爽?”
俞黎拍开他的手,懒洋洋道:“还行。”
“还行?”季珂凑过来,一脸八卦,“听说你跟那个转学生住一间?叫什么来着……顾淮?”
“嗯。”俞黎应了一声。
“他怎么样?”程渊也走过来,挑眉问,“好相处吗?有没有欺负你?”
俞黎差点被这话噎住:“欺负我?你觉得可能吗?”
程渊想想也对,俞黎这脾气,谁能欺负他?
“那他到底怎么样嘛?”陆琛不死心地追问,“长那么帅,成绩那么好,住一起会不会有压力?”
俞黎沉默了两秒,脑海里闪过顾淮早上的样子——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还行。”他最终只憋出这两个字。
陆琛看看他的表情,又看看季珂,季珂看看程渊,三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哦——”陆琛拉长声音,笑得一脸暧昧,“俞黎你这表情,不对劲啊。”
俞黎皱眉:“什么不对劲?”
“就是……”陆琛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提到他的时候,嘴角会翘。”
俞黎:“……”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平的。
“你胡说什么?”他瞪陆琛。
陆琛嘿嘿笑,躲到程渊身后:“我没胡说,季珂也看见了!”
季珂点头,一脸认真:“确实,你刚才笑了一下。”
程渊也点头:“嗯,我也看见了。”
俞黎:“……”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记不清刚才的表情。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三人一眼,抓起篮球就往球场走:“打不打?不打我走了。”
“打打打!”三人立刻跟上,嘻嘻哈哈地跑进球场。
打了几局球,出了一身汗,俞黎心里的那点别扭总算消下去了。
他坐在场边喝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操场入口——
顾淮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安安静静地站在入口处,目光落在这边。
不知道来了多久。
俞黎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顾淮把塑料袋递给他:“看你没回宿舍,猜你在打球。给你带了水,还有毛巾。”
俞黎接过袋子,里面是一瓶冰水,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有一包他爱吃的芒果软糖。
他拿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无论他在哪里,做什么,这个人总能找到他。
“谢了。”他低声说。
顾淮点点头,看向球场那边:“还打吗?”
“不打了,累了。”俞黎擦了擦汗,“回宿舍吧。”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俞黎忽然开口:“他们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顾淮“嗯”了一声。
“刚才他们问我,跟你住一起怎么样。”俞黎顿了顿,“我说还行。”
顾淮侧头看他,目光平静:“只是还行?”
俞黎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别过脸,假装看风景,语气硬邦邦的:“那不然呢?很好?”
顾淮没说话,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却让俞黎莫名有点慌。
“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你说‘还行’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俞黎:“……”
他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平的。
他松了口气,瞪了顾淮一眼:“你跟他学坏了。”
“谁?”
“陆琛。”
顾淮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两人走进宿舍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俞黎走在前面,顾淮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轻轻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俞黎忽然停下脚步。
顾淮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俞黎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淮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清晰。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光。
俞黎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顾淮,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顾淮说“因为你是我室友”。那个答案他接受了,却好像没有完全相信。
现在他想再问一次。
顾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因为我想。”
俞黎愣住了。
“不是因为你是室友,不是因为伯父拜托我,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要求。”顾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又坦诚,“只是因为我想。”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俞黎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淮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吃饭。今晚还有数学卷子要做。”
说完,他转身往306走去。
俞黎愣了几秒,才跟上去。
他走在那个人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夕阳在他肩上镀的那一层光,看着他在306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愣着干嘛?进来。”
俞黎回过神,走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走廊的光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俞黎坐到书桌前,拿出那张数学卷子,却没有立刻开始写。
他侧头,看向对面正在整理书本的顾淮。
“顾淮。”
“嗯?”
“……没什么。”
顾淮抬眸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低头继续整理。
俞黎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在卷子上。
可那些数字和符号,一个都没进脑子。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只是因为我想。”
只是因为他想。
所以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对他好。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是因为想。
俞黎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暮色漫进窗户,把宿舍染成温柔的橙红色。
两个少年坐在书桌两侧,一个写着卷子,一个整理着笔记。没有对话,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的。
写着写着,俞黎忽然开口:“喂,顾淮。”
“嗯?”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六点起。”
顾淮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好。”
“还有,以后晚自习,你不用陪我熬那么晚,到点你就睡。”
“那你不会的题怎么办?”
“……攒着,第二天问你。”
顾淮想了想,点头:“也行。”
俞黎满意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卷子。
可写了几笔,他又抬起头。
“顾淮。”
“嗯?”
“你刚才那个答案,我记住了。”
顾淮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好。”
夜色漫进窗户,把两个少年的身影融进温柔的暮色里。
306的第三个夜晚,依旧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