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8章 梦魇 ...
-
闫扉看见花尘惊慌无措的样子,本来收回嘴边的笑又加深了一些,他闭上眼,又睁开,见花尘还是呆然伫立着,便说“修士,可不可以读圣经给我听,我想听。”
花尘回过神来,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坐下身,拿过泛黄的黑色皮革圣经,低头翻了一会儿,寻找着适合念诵的优美句子。
他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他说“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
你不要惊慌,因为我是你的神。
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
我必用我公义的右手扶持你……”
这个上帝,这个神,他可真好啊。闫扉聆听着。世间如果真的有一个受苦受难,愿意怜悯世人的、万能的神。那确实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不是么?毕竟我们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顽强。
闫扉望着花尘美丽的脸庞。
人,那么自私,有时候,却又那么无私。
闫扉听着花尘念诵圣经,渐渐感觉有些累了,再次闭上眼,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下午,闫扉就开始发烧了,高烧不止,意识模糊,不断地呻吟。花尘找来威廉,威廉呼唤闫扉,却半天没有反应,只是像深陷梦魇般不断地梦呓,冷汗流了一身,他的刘海糊在额头上,油腻如同海草。
威廉望着闫扉这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威廉医生,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摇头……”
“现在闫医生经历的是手术后的并发症,该给的药我们都给了,接下来只能听从上帝的安排了。”威廉离开。
花尘回过身,望着闫扉苍白病态的脸。就在昨天,他还好好地来到花尘的房间,跟自己说着话。而且,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跟自己表白。
花尘坐在床沿,心疼地望着闫扉“闫扉,听得见我说话吗?”
闫扉没有回应,只是眉心紧锁,仿佛被恐怖的梦给魇着了,露出绝望而痛苦的神情。
花尘伸手,握起闫扉的手,把他的手臂,像捧着宝物一样,紧紧地捧在双手之间“你不会有事的…”
温热的泪水,滑过脸庞,滴落在闫扉的手上,花尘惊讶地伸手,用纤长的指尖拭去脸边的泪,他吸了吸鼻子,说“上帝会保佑你的,你这么好,上帝会把你留在人世的。”
晚上,闫扉感觉浑身疼痛难忍,最痛的地方是中了子弹的肚子,仿佛被活生生刨开了一样。冷汗流了一层又一层。闫扉好几次就要苏醒过来,在意识的边缘,又被重新拉回到恐怖的地狱中。
在这个油煎般难熬的热锅地狱里,他的身体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烹制,他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痛苦得让人想要嘶吼,可是又喊不出声来。
期间,闫扉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握着自己,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话。
你不会有事的,闫扉。
不会的。
闫扉感觉到自己在流泪,因为滚烫的泪水滑过了脸颊,他睁开眼醒了过来。手被人紧握着,闫扉顺势看了过去,只见花尘趴在床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闫扉的手。
闫扉伸手,从花尘的手里挣脱出来,接着把自己的手放在花尘的脑袋上,轻轻抚摸。
花尘感觉到了抚摸,醒了过来“闫扉…你醒了?!”
殊不知闫扉已昏迷了一天一夜,他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那个漫长的梦魇,使他筋疲力尽,眼神晦暗而阴霾。
正惊喜,却与闫扉痛苦而阴沉的目光对视。花尘本要浮于嘴边的笑,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
“花尘,如果我死了,会去见上帝吗?”闫扉勉强笑了一下“你有没有话想跟他说,我代你转达。”
花尘弯起眉,伸手握住闫扉的手,他轻轻地吻闫扉的手心,虔诚地画了一个十字架,神情低沉,说“不要死。”
“……”生与死似乎从来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花尘闭上眼,双手紧握他的手,低垂下脸庞,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前,仿佛在祷告般低声呢喃“我不想你死。”
闫扉笑了笑,他无力地反手,握住花尘的手,说“我做了很可怕的梦,梦里好像听见你说话了…”
其实,闫扉无所谓,他是个没有什么感情的人,自然对人生也没有太大的期望,更没有苟活的念头。只是,有一点点,舍不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想去没有他在的世界。
“花尘。”
“什么?”花尘应声。
“没什么。”闫扉低沉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虚弱地说“只是突然想叫你。”
“……”
两人望着对方,都笑了一下。只是闫扉的笑有些勉强,他笑完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似乎是想将胸口的污浊吐出来。他又闭上眼,不单单是病体拖拽着他的意识,注射的药物也有镇定的成分,有一种身体被不断强制关机的无力感。
“闫扉,累了就睡吧。”花尘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我在这里陪着你。”
闫扉虚弱地点头,然后又昏睡了过去。
又回到了地狱,闫扉甚至看到有一个恐怖的浑身乌黑的恶魔,拍打着翅膀黑黢黢地朝自己狞笑。
“你终于回来了。”恶魔竟然说话了,面前是恐怖的油锅。
闫扉大喊一声“不!”
他冷汗淋漓,浑身浸湿,脸色惨白得像石膏一般。他大喊一声再睁开眼。天亮了。
花尘听见闫扉的呐喊,慌张地走。闫扉捂着嘴坐起身,发出呕吐的声音,自从手术之后,他明明什么都没吃过,如今却想吐了。
花尘连忙拿起附近的垃圾桶,放到闫扉的面前,垃圾桶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垃圾袋,里面是帮闫扉擦拭虚汗的干巾。
闫扉反呕了几下,突然吐出了许多的酸水,浓郁酸苦的胆汁,一开始是胆汁,后面再吐就混杂着血水了。气色苍白如纸的闫扉,嘴里吐出了不少血。
花尘看傻了,他惊呼“上帝啊。”
上帝?
哪儿来的上帝呢。闫扉想,上帝根本就不在这儿。
正如同,你能感觉到爱吗?
爱应该是强烈的对吗?
如果你能感觉到,这个人是爱你的,那他肯定一直超出你的预期。而你感觉不到,那证明他从未为你而停留。
闫扉忍耐着痛苦,浑身冷汗,望着花尘说“花尘,我刚才去了一趟地狱,遇见了恶魔,却没有见到上帝。看来我不能帮你带话了…”
花尘望着闫扉的眼神,有些伤心,他自然的野生眉微弯着眉,无声地放下垃圾桶,去拿桌上的湿巾,帮闫扉擦拭嘴角的血,擦着擦着,花尘突然弯下身,轻轻地吻了一下闫扉的嘴唇。
“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的。”花尘望着闫扉。
闫扉顿了顿,说“可不可以…再亲我一下。”
花尘严肃而认真地问“闫扉,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的?”
闫扉轻轻笑了一下,晕厥了过去。
隐约听见花尘在唤“闫扉,闫扉?听得见我说话吗?威廉医生!”
*
再次醒来时,还未睁开眼,闫扉先听见了威廉说话的声音“太好了,起码最危险的前三天度过了。”
威廉说话的声音很高兴,好像他自己重获新生了般。闫扉渐渐睁开眼,看见刘护士正在帮他换药,滞留针的针管插在手背上,因为长时间没换针头,有明显的青紫色瘀血。
“他醒了。”刘护士含着笑回头跟在场的其他人说“闫医生醒了。”
威廉走上前,笑着说“闫扉,昨天你晕倒的时候真把我们吓坏了,我怕你扛不过来。”
闫扉笑了笑,他感觉身体确实恢复了一些力气,也没有头两天那么浑身沉重难受了。但是胃部中弹不可能说好就好,还需要时间来修复。
闫扉的眸子一瞥,与床尾的花尘对视,两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是平静的,只是目光相视之际,隐隐浮现出笑意。
有一种心灵相通之感。闫扉思索片刻,说“我想见曼昆神父。”
从濒死的边缘刚刚恢复初愈的闫扉,要求见曼昆,神父赶了过来,他靠近闫扉说“闫医生,花尘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闫扉的脸没动,眼睛瞥向神父的方向 ,说“孟子规到底得了什么病?”
神父沉稳苍老的脸,凝重地望着闫扉,接着似乎想通了,决定公布真相“他得了和她妈妈一样的病,肺癌。”
“什么时候查到的?”
“今年春天。”
“神父。”闫扉说“应该让孟景瑜知道真相了。”
曼昆那深沉的目光盯着闫扉看了一会,微点头道“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现在就去告知真相。”
亲哥哥身患绝症,隐瞒了那么久,现在也拖到了晚期,应该让弟弟知道,自己的哥哥时日无多,也好让弟弟认真一点,好好地陪伴哥哥,至少,带着离别的心情,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曼昆神父转身离开,他不紧不慢,径直走到了孟子规的家中,孟景瑜正在陪伴着哥哥,他前来开门。神父跟他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之后走进屋内,大概十分钟后,屋里响起了孟景瑜的喊声“不可能!我不相信!哥,你不是本来都好好的吗?”
孟景瑜流着泪,跪坐在沙发边,他捧着哥哥的头,把脸埋进毛毯中,哽咽道“哥,你怎么这么笨啊,笨死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哪来那么多钱治呢……”孟子规坐在沙发内,身上裹着一条红色格子毛毯,他的呼吸气若游丝,说“景瑜,我累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我已经忍着痛忍了很久了,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下。死,不过就像睡着了一样,没什么可怕的。”
孟景瑜不再说话,只是埋下头无声地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