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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救星 天光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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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割裂,昏沉沉地压下来,废弃校舍后的窄巷里,空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灰尘和雨后的霉味混杂着,钻进鼻腔
“喂我说,死聋子,还活着干什么?”李高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懒洋洋的恶意,像钝刀子割肉
“要是你我早找一个最高的楼,眼睛一闭,‘砰’——哈哈,多痛快”他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戏谑又残忍的笑意
话音没落,他毫无征兆地抬起脚,用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狠狠踹在许野的腰侧
闷响
许野瘦削的身体猛地一弓,像一只被突然折断的芦苇,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
碎石子硌进许野的手心,瞬间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他倒下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护住痛处,而是死死捂住了,耳边那个黑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助听器,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许野趴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
没吭声,也没哭,甚至连大的表情波动都没有
只是在那阵尖锐的疼痛稍稍退潮后,麻木地想:这次,又要耽误多久?天快黑了
李高,那个带头霸凌他的男生,副校长是他亲爹,这学校几乎就是他家的后院,他习惯了横着走,看谁不顺眼,谁就是路中间该被踢开的石子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痛苦的权力感
见许野像块没反应的木头,李高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不爽
他看着许野慢慢用手撑地,试图爬起来,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迟缓变形
终于,许野站了起来,拍掉校服上沾染的灰土和湿痕,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紧抿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可以了吗?”
这句话不知怎么,瞬间点燃了李高的某根神经
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眼睛一亮,猛地上前一步,抡起胳膊——“啪!”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搧在许野脸上
许野的脸被掴得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火辣辣地疼,耳朵里也跟着嗡嗡作响,世界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李高却得意地笑了,他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条斯理地,将燃尽的烟灰轻轻一抖,悉数洒落在许野黑软的头发上
细碎的、还带着点火星的灰烬粘在发丝间,带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李高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着急回家?给你那又聋又哑的妈做饭去吗?”
许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李高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笑意更深,更毒:“真是个大孝子啊
啧,说得我都有点好奇了,什么样的妈能生出你这种儿子?要不……”他拖长了调子,环顾了一下身后跟着的谷三等小弟,“……我们现在就去‘看看’阿姨啊?顺便,帮你‘照顾照顾’她?”
“照顾”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下流的暗示和威胁
轰的一声,许野感觉自己脑子里某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一直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那双总是掩藏在刘海下的眼睛里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最原始的保护欲和愤怒
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一只手猛地握成拳向面前的人挥去
站在李高侧后方的谷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许野挥出的手臂
但李高却突然一摆手,拦住了谷三
他非但不躲,反而故意把脸往前一送,精准地迎向许野那裹挟着风声和所有恨意的拳头
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笃定的笑容
在拳头离他的鼻尖只剩下一线距离时,他嗤笑一声,轻轻吐出一句话:
“你敢吗?”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瞬间钉住了许野
拳头,带着不甘的颤抖,硬生生僵在了半空,拳风甚至微微掀动了李高额前的几根头发
李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许野沸腾的血液里
你敢吗?
是啊……敢吗?
这一拳下去的后果呢?
需要他照顾的母亲,那张总是焦急等待他回家的脸……如果自己因为打人被开除,甚至被抓起来,她怎么办?谁给她买药?谁给她做饭?
还有妈妈会怎么想他
无数的念头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滔天的怒火
那举起的手臂,仿佛有千斤重,承载着他无法承受的重量和代价
所有的勇气在现实的残酷逼问下,飞速流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李高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和猖狂
他欣赏着许野眼中的挣扎,这比直接揍对方一顿更能让他获得快感
他甚至故意又吸了一口烟,将烟雾缓缓吹向许野僵硬的脸
“啧,没意思”李高撇撇嘴,似乎失去了兴趣,“就知道你是个没种的废物连碰我一下都不敢……”
他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传来一个清越却带着冷意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哦?那他不敢,我敢不敢?”
所有人都是一怔,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巷口逆着光,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他穿着和他們一样的校服,但熨帖得一丝不苟,衬得肩线平直
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背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书包
天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感觉到一种闲适却不容忽视的气场
李高眯起眼,努力想看清来人是谁,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
那男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随着他走近,面容逐渐清晰——皮肤很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颜色偏淡,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意,瞳仁颜色比常人稍浅些,像剔透的琥珀,此刻却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李高脸上
“李公子,”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又在发挥你欺软怕硬的优良传统了?”
李高认出了来人,脸色微微一变,刚才那副嚣张气焰下意识收敛了些许,但嘴上仍硬气:“尤知许?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尤知许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路见不平,算不算关系?”
他走到近前,先是瞥了一眼依旧僵在原地、拳头紧握、浑身紧绷的许野,视线在他脸颊的红肿和头发上的烟灰停留了一瞬,琥珀色的眸子里冷意更甚
然后,他重新看向李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压迫感:“而且,你刚才说……要去‘照顾’谁的母亲?李高,你爸没教过你,‘祸不及家人’这五个字怎么写吗?需不需要我找人,好好教教你?”
尤知许的语气始终很平静,没有提高音量,更没有脏字,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以及话语里隐含的、某种更强大的背景支撑,让李高和他身后的谷三等小弟都感到了压力
李高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家里是有点权势,但尤知许家……那是真正的有钱,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据说背景很深,连他爸见到尤知许的父母都要客气几分
“尤知许,你少吓唬人!”李高色厉内荏地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了”尤知许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看不惯,行不行?”他上前一步,几乎与李高面对面,身高甚至比李高还略高一点,“带着你的人,现在就走
这句话成了压垮李高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脸色白了又青,最终狠狠地瞪了尤知许一眼,又阴鸷地剐了许野一下,似乎想撂下几句狠话,但在尤知许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睛注视下,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我们走!”他悻悻地一挥手,带着几个小弟,灰头土脸地从巷子另一头快步离开,背影甚至显得有些仓皇
闹哄哄的一群人突然离去,巷子里瞬间只剩下尤知许和依旧僵立着的许野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许野粗重未平的喘息声
尤知许这才转过身,真正地、仔细地看向许野
他看着许野依旧紧握的拳头,红肿的脸颊,头发上的灰烬,以及那双此刻充满了茫然、屈辱和尚未褪去震惊的眼睛
尤知许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擦擦吧”他的声音比刚才对李高时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头发上的烟灰”
许野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他还没从巨大的情绪冲击和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尤知许,拳头还傻傻地举在半空
尤知许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也不勉强,极其自然地将纸巾轻轻塞进了许野那只僵直的手里,触感微凉
指尖冰凉的触感终于让许野猛地回过神,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僵直的拳头,连带攥住了那枚纸巾
巨大的屈辱感和方才未尽的愤怒、恐惧以及此刻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地自容
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表情
“……谢谢”声音干涩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尤知许没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又看了一眼许野擦破皮的手心,和依旧紧攥着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那里显然护着他的助听器
“能自己回家吗?”他问
许野点点头
尤知许似乎也不打算过多介入,随后他拎着书包,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巷口走去,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而干脆,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口的光亮处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野这才慢慢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柔软干净的纸巾,另一只手里,助听器冰冷的边角硌着他的皮肤
天,快黑了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刺了许野一下
许野试着用那张干净的纸巾擦了擦头发,细碎的烟灰簌簌落下,但那股淡淡的焦糊味似乎已经渗入发丝,萦绕不散
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腰侧的钝痛也一阵阵袭来
但他顾不上了,拉好书包拉链,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这条让他窒息的窄巷
……
提着沉甸甸的、装着廉价蔬菜的塑料袋,许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他所住的那片老旧小区
夕阳的余晖将楼房的外墙染成一种晦暗的橘红色,更添了几分破败
单元楼门口,照例坐着几个摇着蒲扇乘凉、闲话家常的邻居阿姨
她们是这片小区信息的集散中心
许野下意识地想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想直接穿过她们走进楼道
然而,他还是慢了
“哎,看,小野回来了。”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是住一楼的王阿姨
许野的脚步一顿,不得不停下来,含糊地叫了一声:“王阿姨,张阿姨,李奶奶……”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
他手里提着的廉价蔬菜,沾了灰泥、有些凌乱的校服,以及……脸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隐约可辨的红肿,都成了她们目光的焦点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加肆无忌惮的议论,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仿佛他并不在场,或者只是个透明的物件
“啧啧,你看这孩子,脸上是怎么了?又跟人打架了?”张阿姨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看似关心实则是好奇的揣测
“谁知道呢……看他这身上脏的”王阿姨接话,目光里带着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唉,也没个爹,妈又是那个样子……可怜哦”
“他妈那个情况,听说越来越不好了?耳朵也听不见,眼睛也……唉,这日子可怎么过”李奶奶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浑浊
“可不是嘛,全靠这孩子里外忙活,听说在学校也……闷葫芦一个,容易受欺负。”
“刚才看他那个样子,是不是又被人……”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穿空气,扎进许野的耳朵里
比李高的拳头和侮辱更让他难以忍受。那是一种剥开所有伪装,将他的贫困、他的家庭困境、他的狼狈全都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难堪
许野紧紧攥着手中的塑料袋,粗糙的塑料勒得指节生疼
许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后背逡巡,如同实质
许野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是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踏上通往家门的楼梯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隐约传来,混合着叹息和猜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里
“砰。”
一声轻响,是老旧的楼道窗户被风吹得关上的声音
许野猛地抬头,看到自家那扇油漆斑驳的房门就在眼前
站在门口,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试图将巷子里的暴力、邻居的议论、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伸出手,用钥匙打开了门
用手语比划着
“妈,我回来了”他的脸尽量看起来很平静,甚至试图带上一点轻快,“今天买到了很便宜的青菜。”
可是林合发现许野的不对,伸手摸了摸许野的脸
随后打着手语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许野内心一惊侧头躲开,但还用手语比划
“没事,摔到了”
林合一边摇头一边比划“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
许野摇摇头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拿着菜进了厨房
林合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
她的手指在昏黄的光线下划动,每一个手势都缓慢、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骗我。我是你妈妈。”
许野垂下眼,想挣脱,却被她更用力地握住手腕
他抬起手,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比划出那个简单的句子:“真的是不小心。”
林合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滑过她不再年轻的脸庞
她不再追问伤痕的来源,而是抬起手,指向自己,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颊一侧,做出“睡觉”的手势,又猛地摇头,双手交叠在胸前,用力向下按——这是她独特表达“自责”与“窒息”的组合手势
接着,她的手势变得急促而破碎:
“都是因为我……因为这个世界对我们太吵,对你太不公。因为我……听不见你回家时的脚步声,也听不见那些人对你说了什么混账话。因为我……保护不了你。”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顿,颤抖,仿佛那些无形的重量正压垮她的指尖
最后,她轻轻触碰自己耳朵,然后掌心朝外,缓缓推向许野,再指指他的心口——“我的寂静,成了你的负担”
夜深了,老旧小区沉入一片疲乏的寂静
林合房间的门缝下早已没了灯光,许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随后下了楼
单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楼门口乘凉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满地清冷的月光和远处路灯投来光
许野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含在嘴里,劣质烟草的气味立刻弥漫在鼻尖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短暂地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随即熄灭
夜风穿过楼隙,带着凉意,吹动额前汗湿的头发
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模糊的笑语,那是别人家温热的、正常的生活
许野将烟放在指尖用力碾灭
“知许哥哥”许野感觉到肩膀处突然变重,转过头发现是一个小女孩
“干嘛”
小女孩看见脸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只见小女孩笑了一下
“许哥哥对不对”
许野又看了一眼想起是隔壁楼三楼租户的女儿
“那你能教我做作业”小女孩从身后拿出作业本
许野许野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作业本,薄唇微抿,却还是接过笔,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移动
许野教完最后一题,把笔往作业本上一搁
“行了”
许野站起身,校服袖子被人轻轻拽住
“哥哥”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你等一下”
许野垂眼看小女孩从书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到自己面前
“给你棒棒糖”
“……不用”
“这个谢谢你的”
许野看着那根糖,没接
小女孩举了一会儿,手有点酸,但没放下,她就那么举着,眼巴巴看着他
许野沉默两秒。
然后伸手,把糖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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