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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放学路上》 晚自习九点 ...

  •   晚自习九点十分的铃声刚落,教室里紧绷了,一整晚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椅子拖动的声响、男生勾肩搭背的笑骂、女生结伴回家的细碎交谈,混着窗外吹进来的夜风,填满了整条走廊。

      温予安慢条斯理地把试卷、课本、笔袋一一收进书包,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手腕上的纱布已经薄了很多,不影响日常活动,却还是让身边那个人时时刻刻都提着心。

      沈知衍早就收拾好了,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等他,目光落在温予安低着的头顶,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周围有同学陆续离开,还不忘打趣两句。

      “沈知衍,又等你家那位呢?”
      “滚。”沈知衍语气淡,却没真生气,目光依旧黏在温予安身上。

      温予安当作没听见,拉上书包拉链,起身就往门外走。沈知衍立刻跟上,自然地伸手去接他肩上的书包,想单手挎在自己肩上。

      “你有病吧,我自己能背。”温予安皱眉躲开。
      “就几步路,我拿着。”沈知衍脚步都没停,语气理所当然,“你手腕刚好,别总用力。”

      温予安抿了抿唇,没再抢。
      他向来嘴硬,可面对沈知衍这种不动声色的坚持,每次都败下阵来。

      两人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清清爽爽。校门口的路灯昏黄,把来往学生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吃摊已经收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坐公交回去?”沈知衍问。
      温予安淡淡“嗯”了一声。

      他家和沈知衍家不顺路,却要同坐两站公交,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公交站台不算大,等车的大多是同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沈知衍很自然地把温予安往站台内侧带了带,自己站在外侧,挡住来往的电动车和行人。

      “车还有三分钟。”沈知衍看了一眼实时公交,低声说。
      温予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马路牙子上。夜晚的风有点凉,他下意识轻轻拢了拢校服领口。

      这个小动作刚做完,肩上就多了一点重量。
      沈知衍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了他身上。

      带着对方体温和淡淡洗衣液味道的布料裹住他,温予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立刻要扯下来:“我不冷。”
      “穿着。”沈知衍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放轻,“晚上风大,你感冒了又要硬扛。”

      “不用你管。”温予安嘴硬。
      “我就要管。”沈知衍看着他,眼神认真,“你是我……”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一秒,温予安的耳尖先悄悄红了,别开脸,不再挣扎,只是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外套的衣角。

      沈知衍心跳也快了几分,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等下人多,你抓稳扶手。”

      没一会儿,公交车缓缓驶过来,车灯照亮了站台。车门一开,学生们乌泱泱往上挤。沈知衍立刻伸手,轻轻扶在温予安的后腰,不是刻意触碰,只是稳稳护着,把他护在自己身前,先一步把人送上车。

      “慢点,别挤。”他低声叮嘱。

      车上人不少,没有空座,两人只能站在后门附近。公交车空间小,人挤人,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别人。沈知衍伸手,轻轻握住头顶的横杆,半个身子微微侧着,刚好把温予安圈在自己与车窗之间的小空间里,隔绝开周围拥挤的人群。

      温予安被他护在小小的角落里,身边是他的气息,头顶是他的手臂,身后是稳固的车窗,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包裹着。

      车身忽然晃了一下。
      温予安没站稳,下意识往前轻轻一靠,额头差点撞到沈知衍的胸口。他立刻稳住身体,往后退了退,耳尖红得更明显。

      “你有病吧,离这么近干什么。”温予安压低声音,语气有点恼。

      沈知衍低头,气息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这样,你会被别人挤到。”

      温予安没再顶嘴,只是手指悄悄攥住了身侧沈知衍的衣角。
      布料很软,触感很清晰。
      短短两站路,车子开得平稳,可温予安却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慢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撞得耳膜发疼。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扛所有事,习惯了冷脸对人,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可沈知衍的出现,像一道不刺眼却足够温暖的光,一点点渗进他封闭的世界里,不张扬,不逼迫,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护着他。

      公交报站声响起,温予安猛地回神。
      “到站了。”他轻声说。

      沈知衍立刻收回手,护着他挤下车:“慢点,别着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公交车,脚下是微凉的路面,头顶是稀疏的星星。这里离温予安的小区只有几百米,是每天最安静的一段路。

      沈知衍把书包还给温予安,又顺手把他身上的外套拢了拢:“外套你穿着,明天早上我再拿。”

      温予安低头看了看身上明显偏大的外套,鼻尖萦绕的都是属于沈知衍的味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依旧冷淡:“谁要一直穿你的衣服。”

      “那我明天早点在你小区门口等。”沈知衍笑,露出一点浅浅的虎牙,“给你带早餐,豆浆不加糖,油条刚炸的,不放葱。”

      温予安脚步顿了顿。
      连这么细小的习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两人慢慢往前走,路边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肩靠在一起,安安静静,没有太多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今天数学课的最后一道题,你听懂了吗?”沈知衍找了个最正常的话题。
      “懂了。”温予安点头,“你笔记写得很清楚。”

      沈知衍眼睛一亮:“那我以后每天都把重点给你标出来。”
      “麻烦。”温予安吐槽,嘴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我乐意。”沈知衍笑得坦荡。

      走到小区门口的岔路口,温予安停下脚步。这里是每天分别的地方,以前他只觉得解脱,今天却莫名有点不想走。

      “我到了。”他说。
      “嗯。”沈知衍也停下,“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手腕别碰水。”

      “啰嗦。”温予安皱眉,却没立刻转身。

      沉默了两秒,温予安忽然抬起头,看向沈知衍。少年站在灯光下,眼神干净又温柔,直直地望着他,像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沈知衍。”温予安轻声开口。
      “我在。”

      “……明天别迟到。”

      沈知衍一下子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保证不迟到。”

      温予安点点头,终于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他没回头,却轻轻抬起手,对着身后挥了一下。

      一个很小、很轻、很不明显的动作。

      沈知衍站在原地,看得清清楚楚,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甜意从心口漫开,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一直看着温予安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离开,脚步都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温予安踩得一亮一灭。
      每往上走一步,刚才那点暖烘烘的甜意,就被压下去一分。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身上沈知衍的外套,指尖微微发紧。
      不能留下味道,不能留下痕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刚才有多安心。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冷白的光。他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瓶,看见他回来,眼神立刻阴鸷下来。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温予安换鞋的手一顿,没抬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晚自习下课晚。”

      “下课晚?”男人猛地一拍桌子,酒瓶哐当一声撞响,“我看你是在外面野惯了!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温予安没说话,只是弯腰把书包放在墙角,动作尽量轻。他知道,任何辩解,都只会换来更凶的发作。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男人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朝他走过来。温予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可空间就这么大,根本躲不开。

      “我没有。”他声音很轻。

      “还敢顶嘴?”

      一巴掌狠狠甩了过来。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温予安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他咬紧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指尖死死攥住衣角,连颤抖都控制得极轻。

      他不能哭,不能喊,不能表现出任何脆弱。
      一旦示弱,只会变本加厉。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整天冷冰冰的,跟你那个妈一样没良心!”男人满嘴酒气,骂得口不择言,“放学不知道早点回来,在外面跟谁鬼混?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温予安垂着眼,脸颊的疼一阵阵往脑子里钻,可心口更疼。
      他没有鬼混,没有谈恋爱,只是……只是有人愿意对他好一点而已。
      就这么一点点好,都成了罪过。

      “说话!”

      又是一拳砸在胳膊上。
      温予安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旧伤未愈的手腕不小心撞到鞋柜边缘,尖锐的疼瞬间炸开,他脸色一白,却依旧强撑着站好。

      “没有。”他咬着字,每一个字都很艰难。

      “还嘴硬!”

      男人抓着他的胳膊往地上一拽,温予安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依旧没抬头,没求饶,没反抗,只是安静地跪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这是他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把自己藏起来,把感官关掉,把所有疼和委屈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只要忍过去,就好了。

      骂声、踹过来的力道、酒气、耳光的疼……
      一切都混在一起。

      温予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的血腥,才勉强稳住呼吸。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公交车上的角落,沈知衍的气息,那件带着温度的外套,那句轻声的“我就要管”。

      那点温暖越清晰,此刻的黑暗就越刺骨。

      原来快乐是这么短暂的东西。
      短到他刚尝到一点甜,就立刻要被打回地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骂累了,踹够了,跌跌撞撞坐回沙发上,继续喝酒抽烟,把他丢在原地,像丢一件垃圾。

      温予安依旧跪在地上,直到听见均匀的鼾声,才一点点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胳膊、脸颊、手腕……到处都在疼。
      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他没发出一点声音,慢慢捡起书包,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小房间,反手轻轻关上门,把所有黑暗和酒气都隔在外面。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却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温予安靠在门后,缓缓滑坐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允许自己的身体轻轻发抖。

      他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腹触到肿起的地方,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胳膊上的淤青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手腕更是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安静的、压抑的眼泪。

      他想起沈知衍说明天会带早餐,会在小区门口等他,会一眼看出他不对劲。
      不行。
      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这么狼狈、这么不堪。

      温予安抬手,用力抹掉眼泪,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脸颊红肿,眼神空洞,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难看。

      他慢慢脱下沈知衍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抖了抖,把家里的烟味酒味散掉,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桌最角落。
      那是他唯一舍不得弄脏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疼,浑身都疼。
      可心口更疼。

      刚才公交车上的那点温柔,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梦一醒,他还是那个要躲在小房间里、独自承受一切的温予安。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点夜的凉意。
      温予安抬手,捂住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对我这么好。”
      “我撑不住的。”

      他怕自己会贪恋那点温暖,怕自己会忍不住依赖,更怕有一天,连那点光,都会被这片黑暗彻底吞掉。

      这一夜,很长很长。
      长到他每一次疼得醒过来,都只能望着天花板,安静地等天亮。
      等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期待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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