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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围墙 重组家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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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围墙
常期越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晕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清晰的界限。他没换鞋,就那么站着,皮鞋底沾着的、从外面带回来的湿冷空气,混合着室内过热的暖气和一丝……不常出现的甜腻香水味。
谈笑声隔着走廊与客厅的门,黏糊糊地渗过来,不算大,却像蛛网一样粘在耳朵里,挣不脱。
是嘉明的父亲陈于洋。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掺着刻意的、抬高了的温婉。以及,一个更年轻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附和。
他松了松领带,指尖有些凉。公文包搁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他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掠过墙上母亲去年新换的抽象画——大团纠缠的暗红与靛蓝,此刻看,实在让人心情不怎么好。
几秒钟,或者更久一点,他抬步。软底皮鞋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客厅的景象随着他的走近,像一幅缓缓拉开幕布的舞台剧。父亲常海安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对待亲朋好友的宽和笑容,看见他,招了招手:“期越回来了。”母亲林舒云挨着父亲坐着,姿态依旧端庄,但常期越捕捉到她嘴角那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略显紧绷的线条。
然后,是客人。
陈于洋,常期越应该喊陈叔,占据了长沙发最中间的位置,身躯微微发福,将一套崭新的、与客厅风格不太搭的丝绒沙发垫压出深深的凹陷。他旁边的女人,周岚,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羊绒连衣裙,颜色是柔和的香芋紫,长发精心打理过,披在肩头。她正笑着说什么,见常期越出现,笑意加深,眼尾堆起细细的纹路:“期越下班啦?我们正跟你爸妈聊到你呢,说你现在可是大忙人。”
常期越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他们,落在了长沙发另一端。
陈嘉亦。
那个少年几乎是蜷在沙发角落里,穿着干净整洁的浅灰色卫衣,牛仔裤,白球鞋一尘不染。他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有点直,像是随时准备起立。在常期越目光扫过去的瞬间,少年猛地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像陈于洋的眼睛,形状偏圆,瞳仁很黑。只是此刻里面没有陈于洋那种志得意满的神采,只有一片猝不及防的惊慌,像林间被强光忽然照到的小兽。他飞快地垂下眼皮,浓密的睫毛盖下来,在白皙得有些过分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膝盖处的布料。
“期越回来啦?”陈于洋浑厚的嗓音打破那一瞬的凝滞,他笑着,带点长辈的熟稔和不容置疑的意味,朝陈嘉亦那边侧了侧头,“嘉亦,愣着干什么?快叫人啊。”
客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紧了一瞬。母亲林舒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父亲常海安的笑容不变,目光却落在常期越脸上。
周岚脸上的笑意更温婉了,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带着鼓励,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催促。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息,都压向了那个角落。
陈嘉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再次抬起眼,这次没敢看常期越的眼睛,视线虚虚地落在常期越的领带夹上,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掉进棉花堆里,几乎立刻就被客厅暖烘烘的气流吞没了。
“……哥。”
常期越脸上的肌肉调动起来,形成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他点了点头,幅度适中,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绝不失礼。“陈叔,周姨。”他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过来了。”
他走到父亲旁边的空位坐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自然流畅。“今天公司事多了点,回来晚了。”这话是对父母说的,解释他此刻的“迟到”。
“年轻人忙事业好,”陈于洋哈哈一笑,接过话头,身体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像期越这样能干,常哥你夫妻两就等着享福吧。哪像我们家陈嘉亦,闷葫芦一个,就知道念书,还得跟他哥多学着点。”
周岚立刻柔声补充:“嘉亦就是太内向,见了生人不敢说话。其实心里可崇拜期越这个哥哥了,老在家里说期越哥多么厉害。”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嘉亦的背,动作亲昵。
陈嘉亦被拍得身体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常期越端起母亲推过来的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他呷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回甘。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听着陈于洋和周岚一唱一和地说着家常,说他气色好,说这房子装修得有格调,说嘉亦明年高考想报的专业……
他的目光偶尔会滑到陈嘉亦身上。少年像一尊沉默的、过于精致的瓷偶,被摆放在那里,被动地接受着“父母”为他打造的、与这个“和睦家庭”场景相融合的设定。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始终不敢再抬起的眼睛,泄露着某种无声的、却尖锐存在的不适与惶恐。
常期越觉得胸口有些闷。不是因为这虚假的热络,也不是因为陈于洋夫妇的表演。是因为陈嘉亦那声轻不可闻的“哥”,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心口某个早已结痂的旧伤疤上,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昨晚的视频通话里,陈嘉明的声音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和糟糕的信号,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砸进他耳朵里。
“……哥,我妈不太好。医生说是抑郁症,中度,需要长期治疗,药不能断。”
“钱……钱不太够。爸那边,”陈嘉明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才继续,带着压抑的颤抖,“上个月的抚养费拖了半个月才给,数也不对,比协议上少了三分之一。我妈不让我说,怕影响我学习……可我……”
陈嘉明在那头吸鼻子的声音,还有努力平复呼吸的粗重气息,此刻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常期越的脑海,甚至压过了客厅里陈于洋正在高谈阔论某个投资项目的声音。
“我妈昨晚又没怎么睡,坐在阳台发呆……我害怕,哥,我真的害怕……”
常期越捏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看着澄黄的茶汤,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吊灯,光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就像陈嘉明和他的母亲沈姨这些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生活。而切割的刀,此刻正笑容满面地坐在他对面,享受着娇妻幼子,夸夸其谈着未来。
而那个“幼子”,陈嘉亦,在这场切割中诞生,作为陈于洋出轨的产物,并在周岚成功上位后,占据了他一起长大的“弟弟”陈嘉明原本应有的一切,包括完整的家庭,父亲的关注,甚至可能是本该属于陈嘉明的、更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常期越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陈于洋的话头因为这声响微微一顿。
常期越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甚至对着陈嘉亦的方向,极淡地、幅度很小地弯了一下嘴角。
“嘉亦,”他开口,声音不高,客厅里的交谈声却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学习压力再大,也要注意身体。”
周岚立刻露出感激又欣慰的笑容:“听听,还是期越会关心人。嘉亦,快谢谢你哥关心。”
陈嘉亦终于又抬了一下头,飞快地瞥了常期越一眼。那一眼里的惊慌似乎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了下去。
常期越不再看他,转而看向父亲,聊起了今天公司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进展。他的语调平稳,用词妥帖,扮演着一个下班归来、融入家庭闲聊的孝顺儿子和能干继承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块被冰碴反复碾磨的地方,寒意正一丝丝渗透出来。而对面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少年,在他眼里,始终是那完美“新家庭”画卷上,最刺眼的一笔活生生的注解。
这注解无声,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另一个少年,他看着长大的弟弟,此刻正孤零零地守在万里之外,守着被抑郁症折磨的母亲,守着那份被刻意克扣、捉襟见肘的生活,守着对这个父亲早已不敢抱有的期待。
晚餐的氛围在母亲林舒云的精心安排和周岚的刻意逢迎下,维持在一种表面的和谐中。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米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折射着冷冽的光。菜肴精致,摆盘讲究,每一道都符合常家待客的规格,却也透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常期越吃得不多,话更少。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听。听陈于洋谈论他最近参与的投资,语气里不乏炫耀;听周岚温言细语地附和,时不时将话题引向陈嘉亦,夸他懂事、用功,又“腼腆得让人操心”;听父母礼貌性地回应,不深谈,也不冷场。
陈嘉亦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坐在常期越斜对面,全程低着头,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两样菜,细嚼慢咽,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只有当周岚把某样菜转到他面前,轻声催促“嘉亦,尝尝这个,你伯母手艺真好”时,他才会飞快地夹一点,然后更低地埋下头去。
常期越的目光偶尔掠过他,看到少年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压抑的、无所适从的僵硬。
一顿饭终于接近尾声。佣人开始收拾餐具,母亲提议去客厅用茶和水果。
就在这时,周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哎呀,是嘉亦的班主任,可能是关于下周家长会的事情。”说着,她拿着手机,走向了相对安静的阳台方向。
陈于洋正和常海安说到某个关节,一时没留意这边。
陈嘉亦如蒙大赦般,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嘎”一声。他脸微微一红,垂着眼,低声快速地说:“我……我去下洗手间。”然后不等任何人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了餐厅,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常期越将手里的餐巾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爸,陈叔,你们先聊,我去书房回封邮件,白天没来得及处理。”
常海安点了点头:“去吧,工作要紧。”
常期越离开餐厅,却没有立刻去二楼的书房。他的脚步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里悄无声息,方向是通往一楼客用洗手间的岔路。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间隔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转过拐角,脚步停住。
客用洗手间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而在门外的阴影里,靠近楼梯下方储物间的角落,一个人影靠墙站着,微微蜷着身子。
是陈嘉亦。
他没有去洗手间,只是躲在这里。侧对着常期越的方向,头抵着冰凉的墙壁,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平复呼吸,又像是在无声地抗拒着什么。昏暗中,他侧脸的线条清晰而紧绷,褪去了在客厅里那种刻意缩小的存在感,显出一种属于他年龄的、真实的单薄和……脆弱。
常期越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小片昏暗的角落里凝滞了。只有远处客厅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和眼前少年极力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常期越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殆尽,如同面具般被彻底撕下。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知道陈嘉亦在躲什么。不是躲他这个“哥”,而是躲那个令人窒息的、需要他扮演“幸福儿子”的客厅,躲那对正在努力将他塞进“常家和谐图景”的父母。
可那又怎么样?
常期越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陈嘉明泛红的眼眶,和那强忍哽咽的声音:“……他们连抚养费都没给够。”
脆弱?不适?无所适从?
陈嘉亦至少还有机会在这里“不适”,有完整的家庭,有看似关心他的父母,有唾手可得的、光明的未来。而陈嘉明和沈姨,他们连“不适”的资格都快被剥夺了,在现实的泥沼里挣扎,连最基本的生活和健康都难以维系。
陈嘉亦所承受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来自家庭期待的压力,在常期越看来,简直是一种讽刺的奢侈。
少年似乎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抬起手,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努力摆出那种温顺平静的表情,准备转身回到那个他必须面对的世界去。
就在他转身的前一瞬,常期越动了。
他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退开,只是极其自然地、如同只是路过一般,从阴影里迈步,走向楼梯方向,仿佛刚刚从书房下来,正要返回客厅。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陈嘉亦猛地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常期越近在咫尺的目光。
走廊壁灯的光斜斜打在常期越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但那双眼睛,在光线明暗的交界处,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陈嘉亦瞬间僵住的身影,和那双骤然睁大的、盛满惊愕与来不及收回的惶然的眼睛。
常期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审视。
只有一种彻底的、毫无波澜的漠然。
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石头,一件家具,一团碍眼却无需在意的空气。
然后,他脚步未停,视线已然移开,如同掠过一件毫无价值的摆设,径直从陈嘉亦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带起极其微弱的气流。
陈嘉亦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住了。他甚至能闻到常期越身上残留的、极淡的冷冽香气,混合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是他熟悉的、来自父母或其他长辈的责备或失望,那是一种更冰冷、更彻底的东西,完全的、不屑一顾的忽视。仿佛他的存在,他的情绪,他的所有一切,在对方眼里,连被赋予一丝情绪价值的资格都没有。
远比明确的厌恶,更让人彻骨生寒。
常期越的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渐渐远去,轻而稳,最终消失在二楼的方向。
陈嘉亦仍旧僵硬地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方才努力构建起来的平静表情早已粉碎。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那双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的手,泄露着内心剧烈的震荡与无声的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