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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鸠占鹊巢 陈于洋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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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鸠占鹊巢
接下来的一周,常期越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跨国并购案进入关键谈判阶段,他几乎住在公司。但再忙,他也没忘记每天和陈嘉明通话几分钟,听他说沈姨今天状态似乎好了一点,新换的药副作用小些;听他说最近的成绩,语气里努力压抑着疲惫和焦虑;听他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再跟父亲那边提一提抚养费的事,语气低微得让常期越心头发堵。
“别担心钱的事,”常期越总是这样说,声音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我。你专心照顾沈姨,还有你自己。”
他给陈嘉明的账户又转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备注是“给沈姨买点营养品”。陈嘉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常期越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声“谢谢哥”。
这声“谢谢”轻轻地又扎了一下常期越。嘉明他本该得到更好的,而不是这样困顿地、充满感激地接受施舍。
陈于洋一家那晚的造访,像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涟漪很快散去,常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父母没有再提,常期越更不会主动关心。周岚那天晚上不小心把口红蹭在了客房的床单上,母亲林舒云事后让佣人彻底换了全套寝具,常期越只有在偶尔经过一楼那间重新打理过的客房时,他会瞥一眼紧闭的房门,眼神冷淡。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陈于洋向来好面子,那天登门,与其说是修复关系,不如说是一种姿态,宣告他如今家庭美满、事业有成,需要得到以前的邻居、好友的认可。姿态做完了,也就该退回他自己的舒适区了。
直到周五傍晚,常期越提前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捏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办公室时,接到了母亲林舒云的电话。
母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不是焦急,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微妙尴尬的复杂情绪。
“期越,有个事情,”林舒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陈叔……他们又来了。这次……有点事情。”
常期越心头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常海安低沉模糊的说话声,似乎在和谁交谈,随即是母亲略微走开些的轻声叙述:“他们好像……经济上出了点问题。现在住的地方有点麻烦,想暂时搬回……嘉明那套房子住一阵子。”
陈嘉明那套房子。
这几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常期越因为连轴转而有些昏沉的大脑。
那套房子就在常家隔壁,是当年陈于洋和沈姨的婚房。离婚时,沈姨抓住了陈于洋出轨的实证,在财产分割上异常强硬。陈于洋当时或许是被冲昏了头,或许是急于摆脱旧关系,又或许是低估了那套房产未来的价值,最终同意将房子过户到了他们唯一的儿子陈嘉明名下,作为抚养费的一部分重要保障。这些年,房子一直空着,常期越雇了人定期打扫维护。陈嘉明出国前,把钥匙留了一套给常期越,托他偶尔照看。
“搬回去?”常期越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嘉明的房子,他们凭什么?”
“你陈叔说,嘉明在国外,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们只是暂住,等渡过眼前难关就搬走。”林舒云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是……期越,你也知道那房子的情况。而且,他们好像已经……跟嘉明联系过了?”
常期越眼神一厉:“嘉明不可能同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陈叔说得恳切,你周姨也在旁边抹眼泪,说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外面租的房子被收回,投资失败欠了些债,银行账户也被冻结了部分……听着是挺难。”林舒云的声音里透出些许为难,“你爸的意思是,毕竟也是嘉明的亲生父亲,不能看着他们流落街头。但房子是嘉明的,我们也不可能替他做主。你陈叔就想请你帮忙跟嘉明说说,或者,先把钥匙给他们,让他们安顿下来,别闹得太难看。”
帮忙说说?先把钥匙给他们?
常期越几乎要冷笑出声。他仿佛能看到陈于洋和周岚坐在自家客厅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用亲情和窘迫做武器,试图撬开那扇本不该再为他们打开的门。
“妈,”他打断母亲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钥匙在我这儿,没有嘉明的明确同意,谁也别想进去。你们什么都别答应,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常期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边大步走向电梯,一边拨通陈嘉明的电话。越洋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哥?”陈嘉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睡醒,又或者根本没睡好。
“嘉明,你爸是不是电话联系你了?关于那套房子。”常期越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呼吸声明显重了起来。“……嗯。昨天打的电话。”陈嘉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他说他们现在很困难,没地方住,想先住我那里,还保证只是暂时,很快就会搬走,说我是他儿子,不能看着父亲落难……周阿姨也在旁边哭。”
“你怎么说?”
“我不可能同意!”陈嘉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那是我妈留给我的……而且,哥,你不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妈的……我爸说我妈心狠,抓着房子不放,现在看他落魄了也不肯伸把手……周阿姨暗示我妈精神不好,不适合处理财产,我应该把房子交给我爸‘代管’……”
陈嘉明的声音哽住了,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带着狠劲:“我直接告诉他们,想都别想。房子是我的,我妈签字公证过的。我就是让它空着长草,也不会让他们踏进去一步!然后……我爸就把电话挂了。”
干得好,常期越心里道。但他知道,以陈于洋的性格,被儿子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了。这事交给我,你别管了。照顾好沈姨和你自己,别为这些事分心。”常期越叮嘱道,“他们可能会去家里闹,你什么都别答应,给我打电话。”
匆匆赶回家,常期越在玄关就感受到了客厅里凝滞的气氛。
陈于洋一家果然又在了。这次陈嘉亦也在,依旧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玻璃水杯,指节用力到发白。周岚的眼睛果然有些红,拿纸巾按着眼角。陈于洋脸上没了上次的志得意满,眉头紧锁,表情是刻意摆出的沉重与无奈。
父亲常海安坐在主位,面色严肃。母亲林舒云则有些心神不宁地摆弄着茶具。
看到常期越进来,几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期越回来了。”陈于洋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情况你妈大概跟你说了吧?陈叔这次……真是遇到坎了。”
常期越没接话,径直走到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脱下西装外套,动作不疾不徐。他先看向父亲:“爸。”
常海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没答应什么。
常期越这才将目光转向陈于洋,语气平静无波:“陈叔,嘉明那房子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嘉明作为产权人,已经成年,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对房子的处置有绝对权利。他既然明确表示不同意,这件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话说得直接,没留丝毫转圜空间。
陈于洋的脸色变了变,尴尬和一丝恼怒浮上来:“期越,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他父亲!他现在人在国外,我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我现在有困难,暂时借住一下儿子的房子,这有什么问题?等他回来,我自然会把房子完好无损地还给他!”
“是啊期越,”周岚抹着眼泪插话,声音柔柔弱弱,“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你看嘉亦马上要高考了,总不能让他跟着我们流离失所,影响孩子前程吧?我们保证,就住一段时间,渡过难关马上搬走。嘉明那孩子可能对他爸爸有些误会,他平时都把你当哥哥的,帮忙劝劝他……”
“误会?”常期越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视线掠过周岚,落在始终低着头的陈嘉亦身上。少年似乎颤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周姨,嘉明和你们有什么‘误会’,您和陈叔应该最清楚。至于嘉亦的前程,”他语气冷淡,“那是您和陈叔作为父母的责任,与是否占据他人房产无关。”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周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陈于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常期越!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陈于洋提高了声音,“我再说一遍,那是我儿子的房子!我现在要住,天经地义!你们今天不把钥匙给我,我自己也能想办法!”
“陈叔请便。”常期越毫不退让,甚至微微后靠,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不过我必须提醒您,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是违法行为。嘉明虽然不在国内,但他委托我照看房产。如果发生任何不在我意料中的情况,我会第一时间报警,并联系嘉明启动相关法律程序。您可以相信我的执行力。”
“你……”陈于洋气得手指发颤,指着常期越,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常海安,“常哥!你就看着你儿子这么对我?我们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常海安眉头紧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于洋,期越说得有道理。嘉明不同意,谁也不能强迫。你有困难,我们可以商量其他办法。这件事,我们没法帮。”
眼见常海安也不站在自己这边,陈于洋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拉起周岚:“好!好得很!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们是吧?走!我们走!我就不信,离了你们,我陈于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周岚被拉得踉跄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低呼:“嘉亦……”
陈嘉亦如梦初醒般慌忙站起来,依旧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一家人狼狈而愤怒地离开了常家,关门声有些重,震得客厅水晶吊灯微微晃动。
常期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陈于洋最后那句话,不像是简单的气话。
“爸,妈,这几天留意点隔壁的动静。”他沉声道,“我担心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常海安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然也为这糟心事感到疲惫。林舒云忧心忡忡:“不会真出什么事吧?于洋他……有时候是挺固执的。”
常期越没说话。他了解他这位陈叔,为达目的,未必不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周末两天,风平浪静。常期越安排了人手,暗中留意隔壁房子的情况,暂时没发现异常。他稍稍松了口气,或许陈于洋只是拉不下面子,放几句狠话罢了。
周一,新的工作周开始,又是一整天的会议和谈判。下午,常期越正在审阅一份合同草案,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排去留意隔壁的人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常总,有人进了隔壁房子。不是常规保洁时间。我们赶到时,门锁有被撬痕迹,里面已经有人了,是陈于洋一家。我们没敢擅自进去,现在怎么办?”
常期越盯着那几行字,眼神瞬间冰封。
他们竟然真的敢!
撬锁。
强占。
在明确遭到房产所有人拒绝之后,用这种无异于强盗的行径,闯进了陈嘉明的家。
愤怒像冰冷的岩浆,从心底最深处轰然上涌,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猛地站起身,椅腿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锐响,惊得对面正在汇报的下属瞬间噤声,愕然抬头。
常期越却仿佛没看见,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朝会议室门口走去,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沿途所有想打招呼的人都下意识闭上了嘴。
“常总,接下来的议程……”助理急忙追上来。
“取消。所有安排后推。”常期越的声音冷硬如铁,脚步丝毫未停,“备车,回家。”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疾驰,常期越靠在后座,闭着眼。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划过他冷峻的侧脸,映不亮他眼底深沉的寒意。
他知道陈于洋无耻,却没想到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那不仅仅是陈嘉明的房子。
那是沈姨在婚姻彻底破碎后,能为儿子争取到的、最坚实的一道屏障。那里或许还残留着陈嘉明童年时期一家三口为数不多的、真正温暖的记忆碎片。那是陈嘉明远在异国他乡,对“家”的最后一点念想。
而现在,那对造成这一切的男女,带着他们“爱的结晶”,用如此粗暴卑劣的方式,玷污了那个空间。
车子终于在常家别墅前停下。常期越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了隔壁那栋原本沉寂的小楼。
此刻,二楼卧室的灯亮着,窗帘被换成了陌生的浅金色印花款式。一楼客厅的窗户大开,能看见里面搬动家具的模糊人影,还有隐约传来的、属于周岚的、拔高了指挥搬家公司工人的声音。
他们不仅撬锁闯了进去,还在里面安营扎寨,甚至已经开始按照自己的喜好改动布置。
常期越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扇被破坏的门锁,扫过窗户里忙碌的人影,最后定格在二楼某个亮灯的窗口。
那似乎是次卧的窗户。此刻,窗帘没有拉严,隐隐透出一道光。
光的阴影之下,隐约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陈嘉亦。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面朝着常家这边的方向。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常期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穿过玻璃和夜色,直直地落向自己这边。
没有惊慌,没有不安,也没有得意。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什么。安静地,固执地,存在于那个本不属于他的空间里,透过那道缝隙,与夜色中归来的常期越,遥遥对峙。
常期越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窗口,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自家大门。
第一步踏进玄关,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律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是我,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件紧急的事情需要你立刻处理:非法侵入住宅,以及财产侵占。对,证据确凿。我需要你以产权人陈嘉明全权代理人的身份,准备法律文件,包括但不限于报警回执、律师函,以及诉讼材料。”
“是的,立刻,马上。”
电话挂断。他站在自家灯火通明的客厅里,隔着窗户,还能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的、属于入侵者的嘈杂声响。
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映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游戏开始了。
这次,他不会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