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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存之道 常父常母关 ...

  •   第十二章生存之道

      常期越果然如他所言,对陈嘉亦的一切不闻不问。早餐桌上见不到人影,深夜归来时一楼客房早已熄灯。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是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辰,彼此的光照不到对方身上。

      林舒云却无法像儿子那样硬起心肠。那天被常期越毫不留情地反驳后,她心里堵了很久,特别是看着陈嘉亦每日沉默地进出,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瘦削的肩膀仿佛承担着无形的重压,她还是无法完全视而不见。

      一个周末的上午,常期越照例去了公司。林舒云敲响了客房的门。

      陈嘉亦开门很快,似乎一直保持着警觉。他站在门内,依旧低着头,轻声问:“伯母,有什么事吗?”

      “嘉亦啊,”林舒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今天天气不错,陪伯母出去逛逛好吗?给你添置几件换季的衣服,再买些日常用的。”

      陈嘉亦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慌和抗拒:“不、不用了,伯母,我有衣服穿……”

      “你那几件校服都旧了,也薄了,马上换季了,得准备点厚实的。”林舒云不容他拒绝,温和却坚定地说,“走吧,就当陪伯母散散心。”

      陈嘉亦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他害怕出门,害怕接受这些“额外”的东西,那会让他欠下更多还不起的人情,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寄人篱下”的事实。但他更不敢违背林舒云的好意,那可能会被视为“不识好歹”。

      最终,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换上干净的鞋子,跟着林舒云出了门。

      商场里明亮宽敞,人流如织,与城西老旧的街巷是两个世界。林舒云带着陈嘉亦去了几家适合年轻人的品牌店,耐心地为他挑选了几件卫衣、长裤和一件保暖的棉服。陈嘉亦全程像个提线木偶,试衣服时局促不安,林舒云问“这件喜欢吗?”或者“尺码合适吗?”,他总是飞快地点头,声音几不可闻:“嗯,可以的。”

      买完衣服,林舒云又带他去买了新的内衣袜子、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个质量不错的书包。结账时,陈嘉亦看着那长长的账单,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新书包的带子。

      “别想太多,”林舒云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付完款后轻声说,“这些都是必需品。你安心用着就好。”

      回去的路上,陈嘉亦抱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一言不发。新衣服柔软的面料蹭着他的手臂,带着陌生的、工业清洗剂的香味。这一切都很好,好得不真实,好得让他心慌。

      他知道,这些“好”不属于他。它们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他偷来的善意。

      从那天起,陈嘉亦的行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安静”和“隐形”。

      他开始在周末,趁着常期越不在家的时候,主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起初是饭后帮着佣人张姨收拾碗筷,擦桌子。张姨连说“不用不用”,他却很坚持,动作生疏却认真。

      后来,他开始在厨房帮忙。他做得很小心,先是站在一旁看张姨择菜、准备食材,偶尔才敢小声问一句“需要我做什么吗?”。得到允许后,他会仔细地清洗蔬菜,剥蒜,做一些简单的准备。张姨发现,这孩子手脚其实挺利落,只是过于谨慎,生怕做错什么。

      有一次,林舒云随口提起常海安最近胃口不太好,想吃点清淡的家常菜。第二天是周六,常期越一早就出门了。陈嘉亦在厨房里磨蹭了很久,中午时,竟然端出了两盘像模像样的菜: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虾仁蒸蛋。菜色简单,但摆盘整洁,火候也掌握得不错。

      午餐时,常海安看着那两盘显然不是出自张姨之手的菜,有些惊讶。林舒云笑着解释:“是嘉亦做的,这孩子有心了。”

      常海安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他看向坐在角落、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的陈嘉亦,语气缓和了一些,“嘉亦,辛苦了。不过这些事让张姨做就好,你是学生,学业要紧。”

      陈嘉亦连忙摇头,声音很低:“不辛苦的……我、我周末没事。”他似乎想说更多,比如“谢谢收留”,或者“我想做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低下头去。

      常海安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努力想要“有用”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这孩子,和他那个油滑的父亲、精明的母亲,确实不太一样。

      又一个傍晚,常期越难得在家吃晚饭。饭桌上气氛依旧沉闷。陈嘉亦照例只吃面前的菜,几乎不发出声音。饭后,他立刻起身,想帮忙收拾,却被常海安叫住了。

      “嘉亦,你过来一下,陪我喝杯茶。”常海安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陈嘉亦身体一僵,有些无措地看向林舒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正起身准备上楼的常期越。常期越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林舒云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去吧,陪你伯父说说话。”

      陈嘉亦这才慢慢挪到客厅,在常海安对面的单人沙发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常海安泡了壶普洱,给他倒了一杯。“放松点,就是随便聊聊。”他斟酌着词句,“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伯母说。”

      “……习惯。都很好。谢谢伯父,伯母……和哥哥。”陈嘉亦的话里带着感恩和距离。

      常海安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安静、过分懂事的少年,想到他那个不着调的父亲和善于钻营的母亲,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嘉亦啊,”常海安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了几分,“既然你现在住在这里,就不要太拘束,太把自己当外人。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安心住下,好好读书,把身体养好,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不要想太多。”

      他顿了顿,目光瞟了一眼楼梯方向,压低了些声音:“你哥……期越他,性格是有些执拗,认准了的事情不太容易改变。他对你可能有些……看法。但那主要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外冷内硬,但其实……”常海安似乎想找些褒义词,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总之,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不用太在意他的态度。”

      这番话,已经是常海安作为长辈,能给出的最直白也最温和的劝慰和保证了。他希望陈嘉亦能稍微放松一些,不要总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陈嘉亦安静地听着。当听到“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时,他垂着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当听到“不要在意他的态度”时,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常海安,而是虚虚地落在面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客厅柔和的灯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没有的,伯父。”

      “哥哥……对我很好。”

      常海安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嘉亦抬起眼,这一次,目光坦然地看向常海安。那双总是低垂或闪躲的黑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怨怼,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固执的澄澈。

      “我是说,哥哥他,对我很好。”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他送我去医院,帮我付医药费,让我住在这里……哥哥他,真的很好。”

      常海安彻底怔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陈嘉亦脸上那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极力维护意味的神情,完全无法理解。

      这孩子……是听不懂好赖话?还是在故意阴阳说反话?

      可陈嘉亦的表情那么真挚,眼神那么干净,没有丝毫讽刺或违心的痕迹。他好像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

      常海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常期越对陈嘉亦的冷漠,想起儿子那些冰冷尖锐的言辞,想起这孩子在听到那些话后可能承受的伤害……

      可陈嘉亦却说:哥哥对我很好。

      这到底是一种令人心酸的懂事,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不安的自我催眠?

      常海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他只是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你能这么想,也好。”

      陈嘉亦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捧起了那杯已经温热的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楼梯的阴影处,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常期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要下楼,却无意中听到了客厅里最后的对话。

      他站在那里,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哥哥对我很好。

      这几个字,像带着奇特的回音,在他耳边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走上了楼梯。

      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时略微沉了一分。

      夜更深了,一楼的客房里,陈嘉亦坐在书桌前,摊开的习题册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面前放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是他刚写下的一行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一种用力过度的僵硬:

      生存法则一:认清位置,保持有用,心怀感激,永不反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了本子。

      窗外,月色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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