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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影子 陈嘉亦在常 ...

  •   第十一章影子

      陈嘉亦在常家住了下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却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涟漪,只是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努力让自己成为背景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常期越很快发现,这个安排比他预想的更“省事”。陈嘉亦的存在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常期越的工作时间不固定,但通常很早出门,深夜才归。而陈嘉亦需要上学,明晖中学的作息规律,早晨六点半点出门,下午五点半左右偶尔回来,晚上还有晚自习。两人的生活轨迹在时间上完美错开,几乎没有任何正面交集。

      陈嘉亦严格遵守着常期越那句“没事不要打扰”的指令,甚至将其发挥到了极致。他每天按时起床,佣人会把早餐留在餐厅,他默默地吃完,清洗好自己的餐具,然后背上书包出门。下午偶尔回来,他会直接回到一楼的客房,除非佣人叫他吃饭,否则绝不会主动出现在客厅或其他公共区域。

      吃饭时,他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两样菜,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常海安和林舒云偶尔试着和他说话,问些“学校怎么样”、“饭菜合不合口味”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他总是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眼神始终回避。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安静的影子,准时出现,准时消失,不制造任何声响,不留下任何痕迹。他甚至会小心避开常期越可能出现的区域,如果远远听到车库门响或者常期越的脚步声,他会立刻躲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这种近乎自我禁锢的谨慎和疏离,连常海安都渐渐觉得有些不自在。林舒云则看得更多,她注意到陈嘉亦的校服总是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注意到他吃饭时总是先吃光米饭和青菜,肉类几乎不动,注意到他偶尔从房间出来倒水时,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郁。

      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这天晚饭后,常期越难得回来得早一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财经杂志。林舒云端了盘水果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期越,”她声音放得很轻,朝一楼客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嘉亦那孩子……在家里也实在太拘谨了些。我看他整天闷在房间里,也不说话,吃饭也吃得少,瘦得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怪可怜的。”

      常期越翻页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语气平淡:“他愿意那样,随他。”

      “话不是这么说,”林舒云叹了口气,“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又生了场病,父母也不在身边。咱们既然让他住了进来,是不是……也该稍微关心一下?我看他好像没什么换洗衣服,明天我让张姨出去给他买两身新的?或者,周末带他出去吃点好的?”

      常期越终于放下了杂志,转头看向母亲。客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却映不出多少温度。

      “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硬,“您觉得他可怜?”

      林舒云被儿子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难道……不可怜吗?你看他那个样子……”

      “那嘉明呢?”常期越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清晰地砸出来,“嘉明和沈姨,不可怜吗?”

      林舒云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十几岁就跟着母亲背井离乡,在异国他乡一边读书一边照顾患有抑郁症的母亲,连最基本的生活费和医药费都要靠别人接济,为了省钱可以打好几份工,连生病都不敢休息,他不可怜吗?”常期越的目光锐利,直直地看着母亲,“一个被丈夫背叛、婚姻破碎、独自抚养儿子还要承受病痛折磨、连未来在哪里都看不清的女人,她不可怜吗?”

      他的语速并不快,却字字千钧,压得林舒云胸口发闷。

      “陈嘉亦现在的处境,是他父母造成的。嘉明和沈姨的处境,也是他父母造成的。”常期越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那么请问,他的‘可怜’,有嘉明和沈姨的万分之一吗?他的‘现状’,需要我们、需要嘉明、需要沈姨来负责,来同情,来弥补吗?”

      林舒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当然知道陈嘉明和沈清过得不容易,儿子这些年一直暗中帮衬,她也是默许的。但那种“不容易”是遥远的,隔着一层关系和距离,而陈嘉亦的“可怜”是近在眼前的,活生生地在这个家里,触手可及。人的情感天平,往往容易被近处的苦难所触动。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舒云有些狼狈地解释,“嘉明和你沈姨当然更不容易,我们也一直记挂着,你沈姨还是我的好友。只是嘉亦现在毕竟住在咱们家,看着他这样……”

      “看着他这样,然后呢?”常期越再次打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给他买新衣服,带他吃好吃的,嘘寒问暖,让他觉得这里像个‘家’,让他暂时忘记他那对不靠谱的父母,让他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依赖和幻想?”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眼神冰冷而清晰:“妈,您别忘了,他是谁的儿子。也别忘了,我们让他住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是‘陈嘉亦’,而是因为他现在是个‘麻烦’,一个需要被看管起来、避免惹出更大麻烦的麻烦,仅此而已。”

      “对他的一切照顾,都只是为了确保这个麻烦不会升级,而不是出于任何感情或怜悯。他和嘉明,永远不可能一样。在这个家里,他只能是一个暂时的的‘客人’。明白吗?”

      他的话毫无修饰,赤裸裸地揭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将最现实、也最冷酷的底色暴露出来。

      林舒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看着儿子冰冷而坚决的脸,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至少,从他站在陈嘉明和沈清的立场来看,是绝对正确的。任何对陈嘉亦多余的善意,都可能被视为对陈嘉明和沈清的背叛。

      她有些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心里五味杂陈。

      常期越不再多说,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一楼客房的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

      那是门锁被轻轻转动、然后又悄然归位的声音。

      常期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他径直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林舒云却猛地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刚才那些话……陈嘉亦是不是听到了?

      客房内。

      陈嘉亦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他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庭院灯朦胧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惨淡的亮斑。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能听到血液流过耳膜的微弱轰鸣,也能听到……刚才客厅里,那些清晰冰冷的字句,一字不差地钻进耳朵,刻进脑海。

      “……是个‘麻烦’……”

      “……和陈嘉明,永远不可能一样……”

      “……暂时的‘客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他早已麻木却依然会痛的神经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常期越带他回来的原因。不是怜悯,不是责任,甚至不是最基本的善意。

      只是因为,他是个“麻烦”。一个需要被看管起来,避免惹出更大麻烦的“麻烦”。

      像处理一件破损的、可能伤人的物品,暂时找个地方收起来,免得它碍事或者造成更糟的后果。

      而他之前那些战战兢兢、努力减少存在感的行为,那些自以为是的“不打扰”,在常期越眼里,恐怕正是最理想的“麻烦”该有的状态。

      陈嘉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冰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早该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房子里,他从来都是多余的,不受欢迎的,甚至……是令人厌恶的。

      只是之前,他还抱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幻想,以为那趟医院,那晚的收留,或许……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是不同的。

      现在,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泡沫,也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也好。

      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黑得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亮。

      这样很好。

      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就不会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也不会再有任何无谓的挣扎。

      他就是一个“麻烦”。一个需要安静待着、不要惹事的“麻烦”。

      那么,他就继续做一个最安静、最不起眼的“麻烦”好了。

      直到……他离开为止。

      他扶着门板,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书包,取出课本和作业。然后,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摊开书本,拿起笔,低下头。

      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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