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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赴约 常期越去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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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赴约
周六的早餐桌,气氛比平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也掺进一丝微妙的不同。
林舒云给常期越盛粥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期越啊,你张阿姨昨天跟我喝茶,又说起她那个侄女,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在投行工作,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家世嘛……还过得去。”她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脸色,“你看,你都这个年纪了,事业是稳定了,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至少,去见个面?交个朋友也行。”
常海安放下报纸,也看向儿子,语气比林舒云更直接些:“你妈说得对。见个面,合眼缘就接触接触,不合眼缘就当认识个朋友。总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像什么样子。”
常期越正用平板看着早间财经新闻,闻言,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从父母脸上扫过。
相亲。一个对他而言,陌生且从未列入人生计划的事项。他的生活早已被工作、家族责任、以及对陈嘉明母子的关照填满,私人情感的空间被压缩到近乎于无。他不需要,也觉得麻烦。
但父母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随着年岁增长而愈发明显的期待。他们并非要干涉他的生活,只是希望他能有更“完整”的人生图景。
拒绝并不难,但常期越向来不习惯在非原则问题上让父母过多操心。见个面而已,于他而言,无非是多花一两个小时,处理一件低优先级的人际事务。
“时间,地点。”他重新将目光落回平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林舒云脸上立刻漾开笑意,连忙道:“就今天下午怎么样?我知道你周末也常有事,但今天刚好有空。约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艺术咖啡馆,环境好,也安静。我把联系方式和女生的照片发给你?”
“嗯。”常期越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餐桌另一头,陈嘉亦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牛奶麦片,仿佛对这场对话充耳不闻。只有握着勺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泛着青白色。
相亲……女朋友……
这几个词像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刚刚筑起、还未完全干透的心防。他知道常期越迟早会有属于自己的感情生活,会有妻子,家庭。那是理所当然的,与他这个“麻烦”“弟弟”毫无关系。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他甚至还没能完全消化自己那“肮脏的妄念”,还没能将自己调整到足以平静面对这一切的状态。
常期越要出去,和一个“漂亮”、“性格好”的女人见面。他们会坐在优雅的咖啡馆里,聊着彼此的生活、事业、爱好。常期越会对她露出礼貌的、或许还算温和的笑容。也许……他们还会互有好感,开始约会。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和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喉咙里那点哽咽溢出来。
不能表现出来,绝对不可以。
他强迫自己将最后一点麦片送进嘴里,味同嚼蜡。然后放下勺子,轻声对常海安和林舒云说:“伯父,伯母,我吃好了。先回房间看书了。”
他的声音很稳,甚至比平时更轻,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下那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他甚至忘了叫“哥”。
林舒云正高兴着儿子答应去见面,没太留意,只温和地点头:“好,去吧。学习也别太累。”
常期越的目光似乎从平板上移开了一瞬,极快地掠过陈嘉亦低垂的头顶和紧绷的肩膀,但什么也没说。
陈嘉亦几乎是逃离般地回到了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允许自己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几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着,带着钝痛。
他走到书桌前,想拿起笔继续练字,却发现手指抖得根本握不住。他只好坐下,将脸埋进双手。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他甚至还没能习惯常期越归来后,那种重新绷紧却又掺杂了异样审视的日常。他还在艰难地适应着自己那颗无法控制的心,用尽全力将它按压回黑暗的角落。
可现在,常期越要去相亲了。这意味着,那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世界,即将对另一个人彻底、完全敞开。而他,连在一旁安静地、卑微地偷窥那一点冰冷余温的资格,可能都要被剥夺了。
他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和绝望。
他多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多给他一些时间,让他能学会更好地伪装,更好地埋葬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至少……能让他看起来,在面对常期越可能拥有的幸福时,不至于如此失态,如此狼狈不堪。
可是,时间不会等他。
下午,常期越换了一身休闲些但依旧质地精良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许随意,却依旧俊朗夺目。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拿起车钥匙。
陈嘉亦的房门开着一道缝。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却死死地盯着那条门缝。他能听到常期越下楼的脚步声,听到他和常母简短的对话,听到车库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最后,是引擎启动,逐渐远去的声响。
走了。
去赴约了。
去见那个可能成为他女朋友,甚至未来妻子的人了。
陈嘉亦手里的书“啪”地一声缓缓掉在了地上。他维持着僵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任由阴影将自己吞噬。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常期越在夕阳下打电话的侧影,一会儿是他冷漠移开的目光,一会儿是他练字时短暂的沉静挺拔,一会儿又变成了他今日出门前,那副英俊沉稳、准备去迎接另一段可能人生的模样。
酸涩、疼痛、不甘、恐慌、自我厌弃……种种情绪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这样。他是谁?他凭什么?
可他控制不住。
他只能蜷缩在椅子里,紧紧抱住自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独自品尝这份早该预料到、却依然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的苦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他不知道常期越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他回来时,会带着怎样的心情。
也许,很快,这栋房子里,就就将多一个“女主人”了。
这个认知,让陈嘉亦觉得浑身发冷,冷到了骨头缝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偷来的这段暂居时光,不仅空间是借来的,连那点因常期越存在而产生的、扭曲的“充实”感,也是偷来的。而现在,主人要去寻找真正属于他的珍宝了。
他这个躲在阴影里的偷窥者,也该彻底消失了。
可是……他还能去哪里呢?
陈嘉亦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繁华而热闹。但那所有的光和热,都照不进这间冰冷的一楼客房,也暖不了少年那颗浸在无声酸楚与绝望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