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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静默 常期越出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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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静默
两天后的傍晚,常期越结束了欧洲的行程,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
车子停在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凉意,从打开的车门灌进来,他下车时松了松领带,深吸一口气,把长途飞行的疲惫往下压了压。柏林那边的谈判比预想的磨人,三天开了八个会,最后那个合同条款一条一条抠到凌晨三点。好在结果是好的。
他跨进玄关,熟悉的、属于家的洁净温暖气息包裹而来。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空气里有隐约的饭菜香。林舒云听见动静从厨房迎出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脸上是放松的笑意:“回来了?累了吧?晚饭马上就好,炖了你爱吃的。”
常海安也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门口问了句:“事情还顺利?”
“嗯,基本敲定了。”常期越换着鞋,随口应道。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客厅,沙发靠垫摆得整齐,茶几上放着林舒云看到一半的书,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安静,有序。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对了,”林舒云一边挂外套,一边像是闲聊般提起,“你改行程那天,可把嘉亦那孩子吓坏了。”
常期越解袖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着她。
“他那天放学回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有航班出事的消息,正好跟你原定的时间航线都对得上,以为你……”林舒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和怜惜,“你是没看见他那样子,脸白得跟纸似的,站都站不稳,抓着我的手一直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赶紧告诉他你改签了,没事,他才慢慢缓过来,但还是慌得不行,直接跑回房间关上门,晚饭都没出来吃。”
林舒云叹了口气,看着常期越:“你是没亲眼看见他那样子。这孩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心里倒是重情。你这次可真是把他吓得不轻。”
常期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解下的袖扣放在玄关的托盘里,动作很慢。林舒云的描述很细,细到他几乎能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陈嘉亦站在玄关,脸白得没有血色,抓着林舒云的手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为了他?
常期越觉得有些陌生。他想起那个少年总是低着头的样子,沉默的,拘谨的,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尽可能把自己缩到最小,不引人注意。他对他,只有基于责任和风险控制的“关照”,以及明确的冷淡疏离。他从未想过,陈嘉亦会为他的安危产生这样的情绪波动。
重情?
这个词用在陈嘉亦身上,让常期越感到一种别扭。他们之间有什么情可言?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怀心事,各守界限。
也许,只是怕他出事后,自己没了暂居之所。
这个解释更合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那天在林舒云手机里看到的照片,陈嘉亦站在阳台上浇花,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情安静。那个画面和现在林舒云描述的颤抖的少年,很难重叠在一起。
晚饭时,常期越的视线几次状似无意地掠过餐桌末尾。
陈嘉亦坐在老位置,和往常一样,头垂得很低,只夹面前的菜。他吃饭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筷子伸出去的范围不超过面前那盘菜的两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举止并无异常。
只是,当常期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稍久时,他握筷子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收紧一下,咀嚼的动作也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停滞。那种停滞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紧张。比以前更紧张。
常期越收回目光,继续吃饭,没再看他。
饭后,常期越没有立刻上楼。他在客厅坐了会儿,看晚间新闻,手里握着杯刚泡的茶。眼角余光偶尔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灯亮着,但没有声音。
快九点时,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向那边。也许是林舒云那些描述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想亲眼看看那孩子现在什么状态,也许只是——他说不清楚。总之他走了过去,站在那扇门前,停顿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传来陈嘉亦有些模糊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陈嘉亦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坐在书桌前埋头苦读,也没有缩在床上发呆。他站在靠窗的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正微微俯身,悬腕握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写着什么。
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在墙上投下安静的剪影。他穿着林舒云新买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干净。握着毛笔的手指修长稳定,运笔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过往气质不太相符的沉静力道。
常期越没有立刻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年一笔一划地写下去。宣纸上已经落了几列工整的楷书,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是某首唐诗,他扫了一眼,是王维的《山居秋暝》。字谈不上多么精湛老道,却能看出练过,笔画之间有一种端正清峻之气,不浮不躁,透出一种专注和沉静。
常期越第一次注意到,陈嘉亦站直了写字的时候,身姿其实相当挺拔。他的肩膀虽然单薄,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缩着,整个人拉直了,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清瘦而专注的少年气。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阴郁、沉默、总是带着怯懦和不安的影子,不太一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影子投在宣纸上。
陈嘉亦似乎完全沉浸在书写中,直到那片阴影落下,他才猛地一惊。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墨水顺着宣纸的纹理慢慢渗开,像一个突然出现的伤口。
他倏地抬起头,看到是常期越,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脸上刚刚那种沉静专注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甚至比以往更甚的惊慌和僵硬。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嘴唇抿紧,整个人像被突然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只是半步,但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躲避。他握笔的手指紧紧捏住笔杆,指节泛出白色。
“……哥。”他声音干涩地吐出一个字,随即飞快地垂下眼,避开了常期越的目光。
那一声“哥”,叫得和以前一样轻,一样短,但常期越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以前那声“哥”里,有拘谨,有怯懦,有一点点试探。现在这一声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例行公事。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常期越的目光从那张洇了墨的宣纸上移开,落在他低垂的、紧绷的脸上。那脸上的线条很紧,下巴绷着,眼睫毛垂下来,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块在风里硬撑着的石头。
“在练字?”他问,语气平淡。
“……嗯。”陈嘉亦低声应道,头垂得更低,“随便……写写。”
“写得不错。”常期越说。这不是客套,那字确实有几分风骨,尤其出自一个经历了这些变故的少年之手。
陈嘉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放松的颤,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那种颤。他没有回应这句夸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仿佛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缩进地缝里,从这个房间里消失。
常期越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消失的样子,又想起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抹短暂的沉静挺拔。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对比太鲜明了。一个是他独处时可能有的样子,一个是他面对自己时的样子。
那面对自己时的样子,让常期越想起一种小动物,他小时候见过一只流浪猫,被人伤过,每次有人靠近,它就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去,浑身僵硬,等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它会猛地弹开,或者发出威胁的嘶叫。那猫的眼神和陈嘉亦刚才那一眼很像——不是害怕,是一种准备好的、随时可以缩回去的防御。
林舒云说他“吓坏了”的时候,常期越没多想。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缩进墙壁里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个“吓坏了”可能不只是因为担心他出事。
“听我妈说,前两天你担心我出事。”常期越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看着陈嘉亦,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变化,“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行程临时有变。”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陈嘉亦脸上。他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陈嘉亦的肩膀猛地一缩。那一下缩得很明显,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常期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用极低极快、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说:“……没什么。应该的。”
停顿了一秒,又补了句:“哥没事就好。”
那最后四个字,说得比前面更轻,更含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挤出来的。
他的回答礼貌,疏远,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仿佛那天的失态从未发生,仿佛他从来没有在玄关发抖,没有站都站不稳,没有扶着墙才能走回房间。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只是尽了一个“应该”的责任。
但常期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更加紧绷了。那不是一般的紧张,而是一种充满了防御性和抗拒的紧绷——像一堵墙,一堵用全身力气垒起来的墙。
他在躲着他。
比以前更甚。
常期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为什么?因为那天失态被他母亲转述,觉得难堪?还是有别的原因?
“在学校还好吗?”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淡,“没再遇到麻烦吧?”
“……没有,很好。谢谢哥。”
陈嘉亦的回答依旧简短而迅速,头始终没有抬起来。那几个字像从机器里蹦出来的,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空气有些凝滞。
常期越能感觉到,自己站在这里,对于陈嘉亦而言,是一种巨大的负担。而对方正在用尽一切办法,竖起无形的屏障,试图把他隔绝在外面。
那种明确的、增强了的回避,让常期越心里那点因为看到他不同一面而产生的微弱改观,又蒙上了一层疑惑的薄雾。他想起陈嘉亦刚才站直了写字的那个样子,挺拔的,专注的,沉静的。那个样子不是装出来的。那才是他独处时可能有的样子。而现在这个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少年,是面对他时才会出现的版本。
为什么?
他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嗯。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气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他听见了。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吐出来。
常期越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深了几分。
他想起那只流浪猫。每次人走后,它也会这样,慢慢地松开缩紧的身体,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从那种僵硬的防御状态里出来。
陈嘉亦变了。或者说,他露出了某些一直被压抑着的、更深层的东西。那片刻显露的少年气与坚韧是真的,但这更加决绝的回避和疏离,也是真的。
这两者矛盾地交织在一起,让常期越对这个“麻烦”的“弟弟”,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略微复杂的审视。
他不再是那个简单的、可以用“麻烦”二字概括的阴影了。
他成了一个更加沉默、却也更加让人看不透的谜。
常期越转身,朝楼上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而门内,陈嘉亦依旧保持着僵立的姿势。
他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轻,然后楼梯方向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再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缓缓地、脱力般地松开了紧握的毛笔。
笔杆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被汗水浸湿的指印。竹子的本色被汗水洇成深色,那几道指印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低头看着宣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渍。墨渍已经干了,边缘晕开,不规则的一大片,正好毁掉了那句“明月松间照”的“明”字。
他想起刚才常期越站在身后,影子落在纸上的那一瞬间。想起自己抬头时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想起自己的手是怎样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那滴墨是怎样落下去的。
他又想起常期越刚才说的话:“谢谢你的关心。”
谢谢你的关心。
那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为什么要谢?自己有什么资格让他谢?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他想起那天在玄关,听到新闻的那一刻。那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是什么,他现在都不敢想。后来林阿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只听见“没事”两个字。然后他就站不住了,扶着墙才能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盯了一整夜。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在想,只是不停地想,想到最后,只有一个结论——
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这样了。
他把那支毛笔放回笔架上。笔架上还有两支,都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宣纸也是,一刀最便宜的毛边纸,写起来有点洇,但能用。
他伸出手,把那张洇了墨的宣纸轻轻揭起来,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篓里。纸团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从那叠毛边纸里重新抽出一张,铺平,用镇纸压好。
他站在那里,握着笔,却没有立刻写。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和台灯的暖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常期越刚才看他写字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冷淡,甚至有一点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的情绪。但他不想去分辨。不能去分辨。
他握着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蘸墨,落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他写得比刚才更慢,更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什么东西。手腕悬着,腰背挺着,呼吸压得很平。
他不能停。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涌上来。
那些他不敢想、不能想、不该想的东西。
他回来了。
而自己,必须筑起更高、更厚的墙。
绝对……
绝对不能再让他靠近一步。
笔尖在纸上走着,沙沙沙,沙沙沙。窗外月色冰凉,静静地笼罩着庭院,也笼罩着这个蜷缩在灯光里、却拼命把自己拉直的少年。
他低着头,一直写,一直写,写到那首唐诗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
他看着那几列工整的字,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写得不错。他听见常期越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张宣纸也揉掉了。
纸团落进废纸篓,落在刚才那张上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在书桌前站着,站了很久。然后关掉台灯,爬上床,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隔壁楼上,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是在想——
明天,还要继续。后天,还要继续。以后,都要继续。
就这样,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