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药香 ...
-
午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林清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来了五日,她把这个院子摸熟了。隔壁是君无尘的房间,再隔壁是密库入口。每天卯时练剑,午时休息,酉时吃饭。规律得像钟表。
规律也好。规律意味着可以摸清每个人的动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君无尘站在门口。
“有人要见你。”
林清音愣了一下。
“谁?”
“药无妄。”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药无妄。
那个在报名处闻她血腥味的人。那个在她离开后派人打听她底细的人。那个笑得很温和、眼神却让人后背发凉的人。
“他来干什么?”
君无尘看着她,眼神有点深。
“说是拜访我。想见你。”
林清音没说话。
君无尘转身往外走。
“跟不跟,你自己选。”
林清音跟上去。
会客厅在天君府前院,离她的院子很远。
穿过回廊,绕过议事殿,走过那片铺着青石的广场,最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君无尘推开门,走进去。
林清音跟在后面。
会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讲究。窗明几净,檀香袅袅。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剑”。是开家家主亲手写的,每一笔都像一把出鞘的剑,看得久了,眼睛会疼。
厅中摆着两排太师椅,椅背上雕着祥云纹,扶手被磨得发亮——那是几代人坐过的痕迹。
一个人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正端着茶盏喝茶。
他看见君无尘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
“君兄。”
声音温和,笑容温雅,一身白衣,清秀文弱,看着人畜无害。
药无妄。
林清音站在君无尘身后,看着他。
药无妄的目光越过君无尘,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她手上,又滑回她脸上。很短,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清音感觉到了。
“林姑娘。”他笑着开口,“好久不见。”
林清音看着他。
“我们见过?”
药无妄的笑意更深了。
“苍玄秘境报名那天,你在骂君兄,我在看你。”
他说得坦然,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清音听着那句话,只觉得后背有一股凉意往上爬。
她在骂君无尘的时候,他在看她。
看了多久?看到了什么?为什么看?
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那天她离开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很淡,带着一丝腥甜。
和此刻空气中飘着的味道一模一样。
君无尘走到主位,坐下。
“药兄,看够了吗?”
药无妄收回目光,笑着看向君无尘。
“君兄说笑了。我只是想看看,能让君兄破例收作跟班的人,是什么样子。”
君无尘端起茶盏,没说话。
药无妄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林姑娘是散修?”他问,目光又转向林清音,“在哪儿修炼?”
林清音看着他。
“东域。野草镇。”
药无妄点点头,若有所思。
“东域啊……那里妖兽多,散修活得不容易。”
林清音没接话。
药无妄放下茶盏,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
“林姑娘,我略通医理。散修修炼容易留下暗伤,要不要我替你把个脉?”
他的手伸出来,要去够她的手腕。
林清音没动,也没躲。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他。
君无尘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挡在她身前。
“不需要。”
药无妄看着他,笑容不变。
“君兄,我只是好意。”
君无尘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说,不需要。”
两人对视。
一个笑容温雅,一个面无表情。
会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药无妄先笑了。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君兄既然这么说,那就算了。”
他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林姑娘身上有一股味道,”他说,像是在闲聊,“很熟悉。”
林清音看着他。
药无妄放下茶盏,看着她。
“像是三百年前林家的丹香。”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林清音听见了。
三百年前。
林家。
丹香。
她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君无尘开口了。
“药兄,茶喝完了,是不是该走了?”
药无妄站起来,笑着点头。
“君兄说得是。我这就走。”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清音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
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林姑娘,保重。”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会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林清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君无尘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的林家,是什么意思?”
君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前的事,现在说不清。”
林清音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
君无尘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知道一点。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林清音没说话。
君无尘转身往外走。
“回去休息。下午不用练剑。”
他推开门,走出去。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袖口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很细,很轻,像是刚才药无妄靠近她时沾上的。
她用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把袖口卷起来,把那点粉末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但她心里,有一片阴影。
药无妄离开天君府后,没有立刻回药家。
他站在官道旁的一棵槐树下,看着天君府的方向。
手下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吩咐。
“派人盯着她。”药无妄开口,“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手下领命。
药无妄又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温和的,笑容也还在。
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林家……”他轻声说,“居然还有后人。”
他转身,往药家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师父当年下的毒,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清音回到院子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瓷瓶。
她拿起来,拔开塞子。
里面是一颗丹药。
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和药无妄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是另一种香。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名堂。
瓷瓶上什么都没写。
她把丹药倒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那颗丹药,等。
等了很久。
没有人来。
她把丹药装回瓷瓶,收进怀里。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药无妄说的那句话——
“像是三百年前林家的丹香。”
三百年前。
林家。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方向。
那颗丹药隔着衣服,贴着心口。
是谁放的?
为什么要帮她?
她不知道。
但今晚,她会知道一件事。
药无妄袖口上的粉末,到底是什么。
夜深了。
林清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她在等。
子时刚过,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脚步声在她窗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往君无尘院子的方向去了。
林清音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君无尘的院子里。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袍,背对着她。
君无尘。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她的院子。
林清音关上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走到她床边,停下。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一只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后那只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最后,那只手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她袖口的方向。
林清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药无妄留下的粉末。
他在检查她有没有中毒。
那只手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盖好,收回去。
脚步声慢慢走远。
门被轻轻带上。
林清音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看着头顶的房梁。
他来过了。
他知道药无妄下了毒。
他替她检查了。
然后他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隔壁院子里,君无尘站在月光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探她鼻息的时候,她的呼吸喷在他手背上。
热的。
软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只手很久。
然后他握紧拳头,转身走回屋里。
那瓶解药,是他放的。
他知道药无妄会动手。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她中毒,等她需要他。
可当她真的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忽然不敢碰她了。
他只敢探探鼻息,探探额头。
然后离开。
他站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发白。
他轻声说:
“林清音……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怎么放手?”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院外林隐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影隐在柱子后面。
凤凰火。
他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解药。
他知道药无妄要干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进去。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解药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姑娘,”他轻声说,“欠你家的,我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