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遗址 ...
-
林清音走了两个时辰。
荒原在她脚下延伸，枯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远处的山看着近，走起来却远得离谱。她走一阵跑一阵，不敢停。
身后跟着三条尾巴。
药无妄的人。她拐过三道山梁，甩掉两个，还剩一个，跟得死紧。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背上。
日头——如果那团灰白能叫日头——升到正中时，她终于到了。
山脚下是一片废墟。
林清音站住了。
曾经的大宅，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有的还立着，有的塌在地上，生了厚厚的青苔。半塌的墙上爬满藤蔓，藤蔓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地上铺满瓦砾。
瓦砾间有白骨。
林清音走进去。
脚下的碎瓦咔嚓作响。她走过一道半塌的拱门，走进曾经的院子。院子很大，正中有一棵被烧焦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那剑痕很深，从树根一直劈到树冠的位置，把整棵树劈成两半。
她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
剑痕的边缘已经风化，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力道。这一剑劈下去的时候，出手的人用了全力。
她低下头，继续往里走。
正厅没了，只剩几根石柱还立着。石柱上刻着字，有的能看清——“剑”字，“道”字，“林”字。更多的已经剥落，只剩一片模糊的石皮。
她走过正厅，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后院。
后院更惨。房子全塌了，只剩一堆瓦砾。瓦砾间有更多的白骨，有的还穿着破烂的衣裳，布料一碰就碎。
林清音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白骨。
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哪些是她的亲人。祖父，祖母，叔伯，婶娘，堂兄堂姐——她一个都认不出来。他们死了三百年，烂了三百年，只剩这些骨头。
她跪下来。
跪在焦黑的土地上，跪在那些白骨旁边。她用手挖开瓦砾，一块一块，一片一片。手指磨破了，血渗进泥土里，她没停。
挖了很久。
挖出一块烧焦的木牌。
木牌巴掌大，边缘已经碳化，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林府”。
林清音捧着那块木牌，跪在那里。
眼泪滴下来，滴在木牌上，滴在泥土里，滴在那些白骨上。
她没出声。
只是跪着，捧着那块木牌，看着那些白骨。
风吹过废墟，呜呜的，像无数人在哭。
她跪了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膝盖发麻，太阳偏西。
然后她站起来。
擦干眼泪，把木牌收进怀里。
继续挖。
废墟北边有一口枯井。
她看见了。
那口井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她躲在里面，透过井缝往外看，看着父亲被杀，看着母亲倒下。
她走过去。
井还在。井沿是青石砌的，已经裂了，长满青苔。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挖。
她记得父亲的书房在后院东侧。书房下面有地下室，父亲带她下去过。那时候她三岁，父亲抱着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说“清音乖，别告诉别人”。
她找到那个位置。
瓦砾堆得最高。她开始挖，用手，用剑，用任何能用的东西。
挖了半个时辰，手磨出了血泡。
挖出一个洞口。
洞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覆着厚厚的泥土和碎瓦，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把那些东西扒开，露出石板全貌。
石板上刻着字。
很模糊，但能看清——“林氏秘室，后人入内”。
林清音看着那几个字，手按在石板上。
石板很凉。
凉得刺骨。
她用力推。
推不动。
她换了个姿势，蹲下来，用肩膀顶。
石板纹丝不动。
她喘着气，坐在旁边，看着那块石板。
三百年的尘土，压得它太重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这一次她拔出剑，插进石板和地面的缝隙里，用剑当杠杆，一点一点撬。
剑身弯了。
她咬着牙，继续撬。
石板终于动了。
轰的一声，石板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林清音站在洞口，往下看。
黑暗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息。
她点起火折子，走进去。
身后，废墟沉默着。
远处，一个人影站在山腰上，看着她消失在洞口。
叶惊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下山，走进废墟，站在那口枯井旁边。
低头看着井里。
井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三百年前，有一个五岁的女孩躲在这里，看着她父亲死去。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个洞口。
一级一级，往下走。
黑暗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