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玉牌 ...
-
辰时,雾起。
天君府隐没在晨雾里,黑石巨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嵌着一把古剑,剑身在雾中泛着幽冷的光。台阶尽头是高三丈的铜门,门上铸着两个巨大的字——“君氏”。
门下站着两排黑衣弟子,手持长剑,面无表情。风从门内吹出来,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吹得人头皮发紧。
林清音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这座府邸。
三天前她从秘境出来时,君无尘还在昏迷。她守着他,等他醒来,等花千夜把他们送回中域。然后君无尘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跟我回天君府”。
她没拒绝。
不是因为她想跟他回去。是因为那块玉牌。他腰间的玉牌。那上面刻着的字,她在秘境里想了无数次。她要看清那些字。
现在她站在这里。
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她要找的真相,就在里面。
“走。”
君无尘走在她前面,踏上第一级台阶。
林清音跟上去。
一级,两级,三级。
每一步都踩在一把古剑上。那些剑沉默着,任由她踩过。但林清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她——那些剑里封存的魂,那些死去多年的君家人。
走到第九十九级时,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青石铺地,平整如镜。广场对面是议事大殿,黑瓦飞檐,气势恢宏。左右两侧是回廊,通向不同的院落。雾还没散尽,那些院落隐在白茫茫里,看不真切。
君无尘穿过广场,往左拐。
林清音跟在后面。
穿过回廊,绕过一片竹林,走过一座石桥。走了约莫一炷香,眼前出现一处院落。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几棵老槐树种在墙角。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
君无尘推开院门,走进去。
林清音跟在后面。
她站在院子里,四处看。这个院子比天君府其他地方简朴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名贵花木,只有几棵老槐树,一口井,一排三间的瓦房。
君无尘走到中间那间,推开门。
“你住隔壁。”他说,“我的房间在中间。”
林清音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然后她愣住了。
这间屋子——太简单了。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把剑,窗边放着一个蒲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字画,没有摆设,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简单得不像世家少主的住处。
她走进去,四处看。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是很普通的白瓷,边角有个缺口。床上的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那把挂在墙上的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很旧,但保养得很好。
“那是你的剑?”
君无尘站在门口,点点头。
林清音想走过去细看,他已经转身往外走。
“你住隔壁。”
她跟出去。
隔壁的房间格局一模一样。但床上放着新的被褥,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窗边还有一盆小小的绿植。那盆绿植叫不出名字,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林清音看着那盆花,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君无尘。
“你不怕我偷你东西?”
君无尘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你偷不走。”他说,“这府里每一块砖都有禁制。没有我带着,你连门都出不去。”
林清音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她只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回答。
君无尘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桌上那本书,”他说,头也不回,“你自己看。三个月后,我不想赢得太难看。”
然后他走出去,带上门。
林清音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走进中间那间屋,然后门关上。
她转过身,看向那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书——《君氏剑法入门》。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开。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她愣住了。
这是他写的?
她低头看那些批注。每一招每一式,哪里容易出错,哪里需要发力,哪里要注意什么,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了小人,演示正确的姿势。
她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字——“此式最难,须勤练”。
她翻到第七页,又看见一行字——“此处易伤手腕,当注意”。
她翻到第十五页——“剑势至此当快,不可犹豫”。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有他的字。有些地方写得很细,细得像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按在她手上教。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四个字——
“等你回来。”
林清音看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那盆淡紫色的小花晃了晃。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隔壁传来轻微的嗡鸣声,是禁制运转的声音。那是君家密库。君无尘的房间隔壁,就是密库的入口。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
进不去。
至少现在进不去。
但她有的是时间。
她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本书,坐下来,一页一页仔细看。
那些批注,不只是教她怎么练剑。有些地方他还写了为什么要这么练,这一招是为什么设计的,那一式有什么破绽。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塞给她。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秘境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个十岁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
那个十一岁的少年,缩在床角说“我不想变成父亲那样”。
那个十八岁的君无尘,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从后山走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晚上,君无尘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吃饭。”
林清音跟着他,穿过回廊,到了一间偏厅。
偏厅里摆着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很简单。
林清音坐下,拿起筷子。
君无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吃了几口,林清音抬起头。
“你那本书,”她说,“批注是写给谁的?”
君无尘看着她,没说话。
“你写给自己的?”林清音又问,“还是写给别人的?”
君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写给能看懂的人。”
林清音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心里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吃完饭,君无尘送她回院子。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卯时,后山练剑。”他说,“别迟到。”
林清音点点头。
君无尘转身要走。
“君无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那些批注,”她说,“写得很细。”
君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真看就行。”
然后他走了。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中间那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背影照得很长。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那本书还放在那里。
她拿起来,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四个字还在——
“等你回来”。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
隔壁传来轻微的嗡鸣声,是密库的禁制在运转。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
那间简陋得不像话的屋子。
那盆开着小花的绿植。
那本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四个字。
还有他站在门口说“你认真看就行”时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真的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隔壁院子里,君无尘站在窗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发白。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玉牌。
玉牌上那几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清音之父林沧澜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隔壁院子的方向。
那个方向,住着一个人。
一个他应该恨、却恨不起来的人。
一个他想推开、又忍不住靠近的人。
他轻声说:
“那些批注,是写给你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黑暗中,一个人影站在院子角落里。
他隐在槐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月光照不到他身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穿着素衣,五官平淡,眼睛很冷。
叶惊鸿。
他看着那两间亮着灯的屋子,看着那两个站在窗边的人,看着那片静静的月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就像过去三百年里,无数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