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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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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尘昏迷了三天。
林清音守了他三天。
他们在一处山洞里。山洞不大，刚好容下三个人。花千夜找的，他进来时背着君无尘，林清音跟在后面。洞外是荒原，灰白色的天空，永远没有日升日落。
第三天夜里。
君无尘还是没醒。
他躺在干草铺的简易床铺上，脸色苍白，眉心那道剑纹偶尔跳一下。林清音坐在他旁边，握着那只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花千夜坐在洞口，背对着他们。
洞外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清音看着君无尘的脸。
三天了。他一次都没醒。
她想起那天他推开她，用背挡住那块巨石。那一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低下头，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些。
忽然，她的手心一热。
不是那只手，是她的手——握着君无尘的那只手，手心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想松开，但松不开。那只手像粘在她手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吸力。
从君无尘身上传来的。
那吸力拉着她，往他身体里拉。她想反抗，但反抗不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她整个人被拉进去——
眼前一黑。
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个院子。
不大，青砖灰瓦，几棵老槐树种在墙角。院子里有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林清音走过去。
那孩子抬起头。
那张脸，是君无尘的脸。小小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
小君无尘没看见她。他继续低头画画。画的是一把剑，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剑。
“无尘。”
一个声音传来。
小君无尘抬起头，看向院门口。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穿着玄色的衣袍，面容严肃。是君家家主——年轻时候的君家家主。
小君无尘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父亲。”
君家家主点点头。
“今日功课做了吗？”
“做了。”
“练剑了吗？”
“练了。”
君家家主走过来，低头看他画的那些画。看了很久，他开口。
“无尘，你知道你是君家少主吗？”
小君无尘点头。
“知道。”
“那你知道，君家少主意味着什么吗？”
小君无尘想了想。
“要变强？”
君家家主摇头。
“意味着你没有童年，没有玩伴，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画画上。”
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从明天起，每天练剑十二个时辰。其他东西，都不用学了。”
小君无尘看着他，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忍住了。
“是，父亲。”
君家家主站起来，转身离开。
小君无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画面一转。
另一个院子。
小君无尘已经十岁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剑。面前跪着一个仆人，浑身发抖。
君家家主站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
“无尘，”他说，“你知道这个仆人犯了什么错吗？”
小君无尘摇头。
“他给你讲了一个故事。”
君家家主说。
“少主不需要童年，更不需要故事。我告诉过他很多次。”
他看着那个仆人。
“所以，你来动手。”
小君无尘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仆人，那个给他讲故事的人——讲的是上古剑修的故事，讲得很精彩，他听得入了迷。
那个仆人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点……怜悯。
“少主，”他轻声说，“动手吧。”
小君无尘握着剑，手在抖。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手里的剑怎么都刺不下去。
“父亲——”他回头。
君家家主看着他。
“无尘，”他说，“君家的少主，不能有软肋。”
小君无尘闭上眼睛。
一剑刺出去。
再睁开眼时，那个人已经倒在血泊里。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一滴眼泪流下来。
然后他擦干眼泪，继续练剑。
画面再转。
一个深夜。
小君无尘已经十一岁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他睡不着。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那个人的眼睛，看见那双怜悯的眼睛，看见自己手里的剑刺进去——
他翻身坐起来。
抱着膝盖，缩在床角。
窗外月光正好。
他看着那片月光，轻声说：
“我不想变成父亲那样……”
没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画面又开始转。
林清音看见了无数个片段。
他第一次杀人后的那个夜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他被罚跪在剑冢外，跪了一天一夜，没人给他送水送饭。
他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去后山猎妖兽，差点死掉，回来时浑身是血，没人问他疼不疼。
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遇见她——不，不是遇见，是远远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从后山走出来，拖着妖兽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回野草镇。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和他一样。
都是一个人。
画面转得越来越快。
然后突然停了。
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间屋子，点着灯。
林清音看见她父亲站在灯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小小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她父亲转过身，把婴儿递给对面的一个人。
那个人，是年轻的君家家主。
“临渊兄，”她父亲说，“这孩子，托你照顾了。”
君家家主接过婴儿，低头看。
“他叫什么？”
“君无尘。”她父亲说，“我给他取的名字。”
林清音愣住了。
君无尘——
这名字是父亲取的？
她父亲看着她父亲，继续说。
“这孩子体内有我的本命剑魂。等他长大了，会有人来找他。”
君家家主抬头看他。
“谁？”
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
君家家主愣了一下。
“你女儿？”
“林清音。”她父亲说，“刚满月。等她长大了，会来找这把剑魂。到时候——”
他看着那个婴儿。
“让他保护好她。”
君家家主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点了点头。
“好。”
画面开始模糊。
她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无尘，保护好清音。”
然后一切消失。
林清音睁开眼睛。
她还坐在山洞里，还握着君无尘的手。手心全是汗，脸上全是泪。
她低头看着他。
他还在昏迷，眉头皱得很紧。
她伸出手，抚平那道皱纹。
眼泪滴在他脸上。
她终于明白了。
他为什么知道她是谁却不杀她。
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他为什么会在她危险的时候出现。
他从十岁那年，就背负着这个使命。
保护她。
替她父亲，保护她。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稳。
她轻声说：
“傻子。”
洞外，花千夜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洞口，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风从荒原上吹过，呜呜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天色又暗了几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第一天就注定得不到。
他转身，看了一眼洞口。
然后继续站在那里，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