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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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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
正午的阳光从峡谷上方照下来,在石壁上投下明晃晃的光。
林清音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身后的地面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不是她的——至少不全是她的。那是一头三阶妖兽的尸体,被她用绳子绑着,一路从后山深处拖到这里。
尸体很重,重得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没有松手。
这是最后一头。
她凑够了。
峡谷两侧的石壁如刀削一般,只容一人通过。越往前走,光线越亮——那是出口,是阳光,是活着回去的路。
林清音低着头,一步一步,拖着那具尸体,往前走。
她的脸上全是血污,有自己的,也有妖兽的。衣服早就破了,露出里面一道道结痂的伤口。左臂上的伤又裂开了,但她没有力气再去包扎。
她只想走出去。
走出去,就能活着。
走出去,就能回去。
峡谷尽头,光越来越亮。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然后她停下了。
光里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她继续往前走。
拖着那具尸体,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走到近前,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君无尘。
他站在峡谷出口的正中央,像一尊雕像。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但林清音知道,他在看她。
她没说话。
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想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两步,一只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
“站住。”
林清音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条通往野草镇的路。
“君少主有事?”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活着出来了。”
林清音没说话。
“七天,”那个声音继续说,“十个人进去,能回来一个。你一个人,活着出来了。”
林清音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呢?”
君无尘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血污和伤口,也照出那双眼睛——疲惫,但依然亮得惊人,像烧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跟我走。”
林清音愣了一下。
“凭什么?”
君无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凭我是君无尘。凭我可以让你在中域寸步难行。凭你……欠我三个月后的那场比试。”
林清音盯着他。
他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想要什么就直接抢,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从来不考虑别人愿不愿意。
她应该生气。
但她没有。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但君无尘看见了。
“行,”她说,“我跟你走。”
君无尘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林清音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点。
“但不是因为你厉害,”她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走啊。不是要带我走吗?”
君无尘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身后那根绑着妖兽尸体的绳子。
“我来。”他说。
林清音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拖着那具尸体,大步往前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背影照得发亮。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天君府离后山不远。
或者说,君无尘说的“跟我走”,就是直接把她带到天君府。
林清音站在天君府门口,仰头看着那座黑石巨殿。
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嵌着一把古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看。台阶尽头是高三丈的铜门,门上铸着两个巨大的字——“君氏”。
门下站着两排黑衣弟子,手持长剑,面无表情。
风从门内吹出来,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吹得人头皮发紧。
林清音站在台阶下,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知道,她要找的真相,就在里面。
君无尘走在她前面,头也不回。
“跟上。”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迈上第一级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每一步,都踩在一把古剑上。
那些剑沉默着,任由她踩过。
走到第九十九级时,铜门缓缓打开。
君无尘走进去,林清音跟在后面。
身后,铜门轰然关闭。
天君府比她想象的要大。
穿过前殿,绕过议事厅,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最后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君无尘推开一间房门,走进去。
“你就住这儿。”
林清音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边放着一把剑。
简单得不像世家少主的住处。
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她侧耳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隔壁是什么?”
君无尘看了她一眼。
“君家密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
林清音点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竹子,很清静。
“你不怕我偷你东西?”她回头看着他。
君无尘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偷不走。”他说,“这府里每一块砖都有禁制,没有我带着,你连门都出不去。”
林清音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只是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君无尘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桌上那本书,你自己看。”他说,头也不回,“三个月后,我不想赢得太难看。”
然后他走出去,带上门。
林清音站在窗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书——《君氏剑法入门》。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开。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很新。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他写的?
她低头看那些批注。每一招每一式,哪里容易出错,哪里需要发力,哪里要注意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棵竹子。
隔壁传来轻微的嗡鸣声,是禁制运转的声音。
她知道,那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晚上,君无尘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吃饭。”他说。
林清音跟着他,穿过回廊,到了一间偏厅。
偏厅里摆着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的。
林清音坐下,拿起筷子。
君无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吃了几口,林清音抬起头。
“你不吃?”
君无尘摇摇头。
林清音没再问,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你为什么帮我?”
君无尘看着她。
“帮你什么?”
“书。”林清音说,“那本剑法书上的批注,是你写的吧?”
君无尘没有回答。
林清音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君无尘说:“三个月后,我要光明正大地赢你。”
林清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就这个?”
君无尘没说话。
林清音继续吃饭。
但她心里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他不说,她也不问。
吃完饭,君无尘送她回院子。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卯时,后山练剑。”他说,“别迟到。”
林清音看着他。
“知道了。”
君无尘点点头,转身要走。
“君无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今天站在峡谷出口,等了多久?”
君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不久。”
然后他走了。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背影照得很长。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问天台,他踹碎石碑转身离开时,也是这个背影。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门,走回屋里。
桌上那本剑法书还放在那里。
她拿起来,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些批注。
看到最后一页时,她愣住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四个字——
“等你回来。”
字迹和前面的批注一样,是新的。
林清音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君无尘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块玉牌还挂在腰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低头看着它,轻声说:
“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林清音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
隔壁传来轻微的嗡鸣声,是密库的禁制在运转。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
峡谷出口,他站在阳光里。
天君府门口,他走在她前面。
偏厅里,他看着她吃饭。
还有那本书,那些批注,那四个字——
“等你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明天,她要去后山。
去看看那个剑冢。
还有——
他腰间的玉牌。
远处,君无尘还站在院子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放着一把剑。
那是他的本命剑,也是林家的剑。
他伸手,握住剑柄。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轻声说: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她。”
剑身轻轻震了一下,像在回应。
他松开手,走到窗边。
看着那个方向的月亮。
那个方向,住着一个从后山活着回来的女人。
那个骂他“只剩灵石比骨头硬”的女人。
那个眼睛亮得像烧着一团火的女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
三个月。
他等着。
第二天卯时,林清音准时到了后山。
君无尘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练剑场上,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
林清音走过去,拔出腰间的剑。
那把剑,是老铁匠给她的那把,剑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林”字。
君无尘转过身,看见那把剑,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开始。”他说。
这一练,就练了一上午。
君无尘教得很认真,每一招每一式都亲自示范,然后让她跟着练。练错了就纠正,练对了就让她继续。
林清音学得也认真。
她本来就有底子,加上他教得好,进步很快。
午时,君无尘让她休息。
她坐在练剑场边的老槐树下,喝着水。
君无尘站在不远处,看着远处的剑冢方向。
林清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有一座孤峰,峰顶常年被云雾笼罩。通往峰顶的石阶两旁,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剑——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截,有的锈迹斑斑,有的依然锋利。
“那是什么?”她问。
君无尘没有回头。
“剑冢。”
林清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可以看看吗?”
君无尘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去?”
林清音点点头。
君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上那条通往剑冢的石阶。
石阶两旁,那些剑静静立着,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近有的远。风吹过时,剑身发出嗡嗡的鸣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林清音走得很慢。
她看着那些剑,每一把都像一个人。
走到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八个字:“君氏剑冢,擅入者死。”
君无尘站在门前,没有动。
林清音问:“这里面是什么?”
君无尘说:“我家的坟。”
林清音愣了一下。
君无尘指着那些剑:“每一把剑,都是一个死去的君家人。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死后剑归剑冢,人不入轮回。”
林清音看着那些剑,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起父亲。
父亲死后,他的剑去哪儿了?
君无尘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家的剑,不在这里。”
林清音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过了很久,君无尘移开目光。
“回去吧。”他转身,往下走,“明天继续练。”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腰间的玉牌,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林清音之父林沧澜赠”。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跟上去,走在他身后。
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走过那些剑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她回头。
远处,剑冢深处,有一把剑在微微震动。
只是一瞬间。
但她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身后,那些剑还在嗡嗡作响。
像在说话。
像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