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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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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雾起。
天君府隐没在晨雾里,黑石巨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嵌着一把古剑,剑身在雾中泛着幽冷的光。台阶尽头是高三丈的铜门,门上铸着两个巨大的字——“君氏”。
门下站着两排黑衣弟子,手持长剑,面无表情。风从门内吹出来,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吹得人头皮发紧。
林清音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这座府邸。
昨天她是被君无尘带进来的,走的是侧门。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自己走进去,以“君无尘跟班”的身份。
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知道,她要找的真相,就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迈上第一级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每一步,都踩在一把古剑上。那些剑沉默着,任由她踩过。但林清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那些剑里封存的魂,那些死去多年的君家人。
走到第九十九级时,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青石铺地,平整如镜。广场对面是议事大殿,黑瓦飞檐,气势恢宏。左右两侧是回廊,通向不同的院落。
林清音走进去。
刚走几步,迎面走来几个人。
都是世家子弟打扮,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看起来比君无尘大几岁。他看见林清音,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哟,这不是那个骂君无尘的散修吗?”
他上下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听说你做了他的跟班?怎么,骂完人又后悔了,想攀高枝?”
林清音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见她不理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也是,一个散修,能进天君府当跟班,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你可要小心,君无尘那人脾气不好,说不定哪天就一剑把你砍了——”
“我的人,轮得到你说话?”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音回头。
君无尘从雾中走出来,脸色冷得像冰。
那个锦袍男子脸色一变,干笑了两声:“君兄,我这不是替你打抱不平吗?这女人那天在问天台骂你——”
“滚。”
君无尘只说了一个字。
锦袍男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一个字。他带着那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林清音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过头,看着君无尘。
君无尘没看她。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
林清音跟上去。
穿过广场,绕过议事大殿,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最后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个院子比昨天她住的那个还偏,几乎挨着后山脚下了。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阳光。
君无尘推开一扇门,走进去。
林清音跟在后面。
然后她愣住了。
这间屋子……也太简单了。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把剑,窗边放着一个蒲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装饰,没有摆设,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简单得不像世家少主的住处。
林清音四处看着,目光最后落在墙上那把剑上。
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很旧,但保养得很好。
“那是你的剑?”
君无尘点点头。
林清音想走过去细看,但他已经转身往外走。
“你就住隔壁。”他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乱跑。”
林清音收回目光,跟着他出去。
隔壁的房间格局一模一样,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床上放着新的被褥,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窗边还有一盆小小的绿植。
林清音看着那盆绿植,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君无尘。
“你不怕我偷你东西?”
君无尘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你偷不走。”他说,“这府里每一块砖都有禁制,没有我带着,你连门都出不去。”
林清音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只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回答。
君无尘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桌上那本书,你自己看。”他说,头也不回,“三个月后,我不想赢得太难看。”
然后他走出去,带上门。
林清音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书——《君氏剑法入门》。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开。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很新。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他写的?
她低头看那些批注。每一招每一式,哪里容易出错,哪里需要发力,哪里要注意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棵老槐树。
隔壁传来轻微的嗡鸣声,是禁制运转的声音。
那是君家密库。
她昨天就注意到了——君无尘的房间隔壁,就是密库的入口。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
进不去。
至少现在进不去。
但她有的是时间。
她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本书,坐下来,一页一页仔细看。
那些批注,不只是教她怎么练剑。
有些地方,他还写了为什么要这么练,这一招是为什么设计的,那一式有什么破绽。
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塞给她。
林清音看着那些字,突然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在问天台,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他应该恨她才对。
可他没有。
他答应三个月后比试,让凤凰火暗中帮她,在峡谷出口等她,带她回天君府,给她安排住处,教她练剑——
还写这些批注。
她想起昨晚那四个字——“等你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晚上,君无尘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吃饭。”他说。
林清音跟着他,穿过回廊,到了偏厅。
偏厅里摆着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的。
林清音坐下,拿起筷子。
君无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吃了几口,林清音抬起头。
“你今天早上说,没有你带着,我连门都出不去。”
君无尘点点头。
林清音看着他。
“那你就不怕我半夜偷偷跑出去?”
君无尘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跑不跑,是你的事。”他说,“我拦不拦,是我的事。”
林清音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心里在想,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吃完饭,君无尘送她回院子。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卯时,后山练剑。”他说,“别迟到。”
林清音点点头。
君无尘转身要走。
“君无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那些批注,”她说,“写得很细。”
君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真看就行。”
然后他走了。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背影照得很长。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那本书还放在那里。
她拿起来,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四个字还在——
“等你回来”。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
隔壁传来轻微的嗡鸣声,是密库的禁制在运转。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
那个锦袍男子的嘲讽,君无尘挡在她身前说的“我的人”。
他的房间,简陋得不像世家少主。
那本书,那些批注,那四个字。
还有他说的——
“你跑不跑,是你的事。我拦不拦,是我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真的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远处,君无尘站在自己的院子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玉牌。
玉牌上那几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林清音之父林沧澜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隔壁院子的方向。
那个方向,住着一个他看不懂的女人。
一个他应该恨、却恨不起来的女人。
一个他想推开、又忍不住靠近的女人。
他轻声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隔壁院子里,林清音睁开眼睛。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剑冢,君无尘说林家的剑不在这里。
那林家的剑在哪儿?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传音——
“清音,活下去,别报仇。”
可她做不到。
她已经在查了。
她会继续查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
隔壁的嗡鸣声还在继续。
那扇密库的门后面,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找到办法进去的。
一定。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个人站在院子的角落里,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素衣,五官平淡,眼睛很冷。
叶惊鸿。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着她翻来覆去,看着她终于睡着,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就像过去三百年里,无数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