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雾落病房 ...
-
春末的雨总缠缠绵绵,把整座城市泡得发潮。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涩气被雾色揉淡,混着窗外香樟新叶的浅青,漫在午后的寂静里,慢得像沉在温水里的棉线,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307病房的木门虚掩着,推的时候合页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快得被雨打窗沿的“嗒嗒”声盖过去,像从未响起过一样。屋内拉着半幅米白窗帘,光线偏暗,只有一道细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沈长济的病床边,映着几粒尘埃慢悠悠地浮着,没什么烟火气,却也不算冷清,像木苏里笔下那些安静的时光,淡而有痕。
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很匀,不吵人,像在数着漫不经心的时光,一下,又一下,与窗外的雨声缠在一起,成了病房里最动听的背景音。沈长济平躺着,大半张脸埋在软枕里,只露一截瓷白下颌,眼睫密而长,覆在眼下浅浅的青黑上,连呼吸都轻得要与监护仪的声响缠在一起,温顺得不像平时的他。
他向来是个藏不住鲜活气的人,哪怕输着液,也能举着手机跟人插科打诨,眉眼弯起来时,连病气都淡了几分;哪怕被医生勒令卧床,也会偷偷掀被,拖着虚软的身子去走廊尽头买支甜筒,回来时嘴角沾着奶油,还会嬉皮笑脸地跟陆骁撒娇,耍赖不肯擦。可此刻他沉睡着,所有的跳脱都敛了去,只剩一身温顺,像株被雨水浇软的向日葵,安静地挨着枕头,连指尖都透着几分脆弱。
病床斜对角的窗边,放着一张黑色轮椅。汪寂坐在上面,脊背挺得直,却不显局促,反倒透着几分久病之人的从容,宽松的浅灰病号服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卷起,领口别着枚极小的银色桔梗领针。
膝头摊着本卷了边的《柳叶刀》,书页被他的指尖轻轻按着,那一页,刚好是关于先天性心脏病的诊疗文章。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青,指腹有层薄茧。
汪寂没看书,目光落在窗外的雾色里。
他没看病床,也没留意门口,却仿佛能感知到周遭的一切,像与生俱来的直觉。当三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时,他的指尖极轻地顿了半秒,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依旧望着窗外,仿佛那脚步声只是雨打树叶的余响,与自己毫无关联。
“轻点,别吵着他。”
陆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脚步放得极轻,像怕踩碎了屋里的寂静,也怕吵醒床上沉睡着的人。他率先推开门,身后跟着苏念和林墨轩,两人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敛了几分,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沈长济身上,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见沈长济呼吸平稳,监护仪的波形规律起伏,三人紧绷的肩膀都松了些,那份悬在心底的不安,也渐渐散去。
苏念悄悄舒了口气,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动作轻柔,眼底的担忧淡了大半,却还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像春日里的雾,淡而绵长;陆骁做了个“OK”的手势,嘴角勾起抹浅淡的笑,眉眼间的紧张也渐渐散了,变回了那个阳光爽朗的模样,只是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他看着汪寂,总觉得眼熟,像想起了什么,却又抓不住,脑海中闪过三个字,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林墨轩则依旧低着头,脚步顿在门口,没敢轻易挪进来,指尖轻轻攥着裤缝,神色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汪寂的眉眼,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他心底尘封的记忆,想起了三年前的意外,想起了那个的少年,想起了自己当年的胆怯与亏欠。
视线不经意扫过窗边的汪寂时,三人都顿了半拍,没有凝滞,没有震惊,只有一丝极淡的悲哀。
陆骁的笑意没减,只是稍稍淡了一瞬,眉头极快地挑了下,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眼熟,那种熟悉感,很淡,却很清晰,像小时候见过的某个人,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他没深究,只当是这人太过温和,看着顺眼,念头一转,心思又落回了沈长济身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病床的栏杆,确认没碰出声响,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苏念站在他身后,神色依旧平静,脚步顿了半拍,指尖轻轻攥了攥帆布包带,指腹蹭过包带上洗得发白的刺绣——那是一朵小小的桔梗花。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落在汪寂领口的桔梗领针上,又很快移开,轻声道:“还好,没什么大碍。”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掩饰。
唯有林墨轩,走在最后,视线落在汪寂身上时,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脸色微微泛淡,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在压抑着什么,又像在害怕着什么。他的指尖轻轻攥了攥裤缝,指节微微泛白,眼底藏着一丝慌乱,却被他死死敛着,没露半分,目光多停留了半秒,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在避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是他,肯定不是他。那人已经不在了,这只是一个长得很像的陌生人。
汪寂像是终于察觉到了这几道淡淡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动作很慢,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从容,没有惊讶,没有探究,目光淡淡扫过门口的三人,从陆骁的笑脸,到苏念的平静,最后落在低着头的林墨轩身上,眼底始终是一片温和,像揉了碎光的温水。
他微微抬了抬唇,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浅得像雾,不疏离,也不热络,像对待每一个普通陌生人那样,安静地迎着他们的视线,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周身的气息,与屋里的雾色、窗外的雨声,完美地融在了一起,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安静地守着这片寂静。
陆骁最受不了这样淡淡的沉寂,却也没过分热情,挠了挠头,露出一抹爽朗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自来熟的轻松,对着汪寂扬了扬下巴。
“你好,我们是沈长济的朋友,来看看他。”
说完,他没等汪寂回应,便顺势转身走到病床边,脚步依旧很轻,伸手帮沈长济掖了掖被角——薄被被他踢得歪向一边,露出半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陆骁的动作很细,仔细地把被子拉到他的肩头,又轻轻压了压被角,眉眼间满是熟稔的宠溺,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像在跟沈长济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
汪寂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扫了一眼,落在沈长济小臂的疤痕上时,指尖又极轻地顿了一下,眼底的温和,依旧未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回窗外,对着陆骁的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动作轻得像风拂过,指尖依旧按着那本《柳叶刀》,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擦肩而过,可心底的那一丝波澜,却久久没有平息,汪尚玄的身影,在脑海中,轻轻浮现,又很快消散。
“这小子,睡觉还是这么不老实。”
陆骁低声念叨着,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沈长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关心。他俯身,目光落在监护仪的屏幕上,扫过上面的数值,眉头微微蹙了下,伸手轻轻碰了碰调节按钮,把屏幕亮度调暗了些,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电极片,确认没松动,才直起身,眼底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苏念,你帮我看看,这数值没问题吧?”
他转头看向苏念,语气自然,带着几分信任——他知道苏念从小跟着当医生的外婆长大,对这些仪器比他和林墨轩懂,也知道,苏念心思细腻,不会出错。苏念点了点头,走上前,俯身扫过屏幕,指尖轻轻点了点几个数值,又对比了参考范围,才缓缓直起身,语气温和而笃定。
“没事,都在正常范围,医生应该调过参数了。”
“那就好。”
陆骁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长济的肩膀,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了他,“这小子,非要去打什么篮球联赛,拖着我练到半夜,咳得厉害还嘴硬说没事,现在好了,累倒了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温软,没有抱怨,从沈长济练球太拼,说到他不肯忌口喝冰可乐,又说到医生的叮嘱,话语里的关心藏都藏不住,像春日里的暖阳,轻轻落在沈长济的脸上,也落在病房的每一寸角落,驱散了些许的凉意。
“等他醒了,我得好好说说他,不能再这么逞强了。”陆骁拿起桌边的水杯,拧开盖子看了看水温,又重新拧紧,“要是再严重些,可怎么办。”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也带着几分无奈。
苏念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声音很轻:“等他醒了,我跟他说,他最听我的。”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熟稔,没有刻意的热闹,只有细水长流的关切,注意力全在沈长济身上,汪寂于他们而言,只是同病房的一个陌生人,淡淡的,不刻意关注,也不刻意忽略,像窗外的雾,存在着,却不扰人,却又在不经意间,与他们的生活,悄悄有了交集——他们都在守护着沈长济,守护着那个被遗忘的他
林墨轩依旧站在门口,头埋得很低,却在两人的说话声里,悄悄抬起了眼,目光轻轻扫过汪寂的背影。汪寂依旧望着窗外,轮椅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坚定,周身的温和像一层薄壳,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里面,不外露,也不张扬。
林墨轩的心跳轻轻快了半拍,手心沁出一丝薄汗,却还是很快敛了情绪,重新低下头,指尖依旧攥着裤缝,那份淡淡的慌乱,像藏在衣摆下的褶皱,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像一根细细的弦,紧绷着。
他在害怕,怕沈长济知道真相,怕所有的平静,都被打破。
雨还在下,雾还没散,监护仪的嘀嗒声依旧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