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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期未定,别绪暗生 周一的清晨 ...

  •   周一的清晨,西安的秋雾裹着湿冷的凉意,慢悠悠漫过护城河畔的桂树,细碎的花瓣沾着露水,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浅黄的湿痕。307病房的玻璃窗凝着一层薄汽,指尖轻轻一碰便会留下模糊的指印,窗外的晨光穿透雾气,把病房里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一缕一缕,飘在空气中,透着九月初独有的清寂与温柔。远处的街道上,背着蓝白校服书包的少年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顺着风飘进来,与病房里监护仪微弱的嘀嗒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唯有这里,依旧守着一份慢得近乎静止的节奏。
      沈长济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手里转着苏念上周末来看他时送来的钢笔,笔帽上的小雏菊图案被磨得有些发亮。
      他眉眼舒展,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晨光,轻轻落在汪寂身上,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期待:“汪寂,医生刚来过,签字说我今天就能出院,刚好赶上开学,不用落下太多课。等我返校了,给你带学校门口的桂花糕,那家店每年开学都要排好长的队,苏念说,刚出炉的桂花糕裹着糖霜,咬一口全是桂花香,甜而不腻。”
      汪寂坐在轮椅上,一身深色卫衣衬得他肤色愈发清冷。
      他神色依旧是那份疏离的温和,却没像往常一样避开沈长济的目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像雾气掠过窗玻璃,转瞬即逝。
      他抬眼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病房门口,又落回沈长济身边没来得及收拾的帆布包上,沉默了几秒,声音清浅,像落在水面的雨丝:“今天你出院,你的朋友,没来接你。”
      沈长济手上转笔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浅浅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满是理解:“他们都上高二了,今天正式上课,没法请假。我爸本来要早点来,我让他晚些,想着跟你多待一会儿。”
      他晃了晃手里的出院通知单,纸张边缘被揉得有些发皱,“再说了,我现在身体好得很,自己收拾东西没问题,不用麻烦他们特意跑一趟,等放学了,我再跟他们说我出院的事。”
      汪寂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却也没有了往日的尴尬,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像护城河畔的雾气,萦绕在两人身边。
      沈长济记得汪寂,记得这个在医院里陪了他整整一个月的人,记得他每次都会在自己忘记吃药时,默默把温水和药片放在床头;记得他会在自己夜里心悸难眠时,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自己直到天亮;记得他领口的桔梗领针,记得他说话时清浅的语气,却唯独想不起,这个让他莫名牵挂的人,和自己的过去,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记得自己住过院,记得自己有奇怪的心悸,记得医生反复叮嘱他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起伏太大,却始终想不起,这份心悸的根源是什么,想不起多年前那场被所有人刻意隐瞒的车祸,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从来都不是偶然变成这样。那些模糊的碎片,偶尔会在梦里闪过——刺眼的灯光、刺耳的刹车声、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个模糊的、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可每次醒来,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胸口淡淡的悸动感,提醒着他,有些事情,被他彻底遗忘了。
      秋雾渐渐散去,阳光越来越盛,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把病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沈长济慢慢掀开被子,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不算快,却很利落,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进帆布包,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医生开的药,把药片按照剂量,一一装进药盒的小格子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包的侧袋,生怕落下一片。
      汪寂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偶尔,沈长济找不到东西,皱着眉在床头摸索时,汪寂便会轻声提醒一句,声音清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在枕头底下。”“在桌角的抽屉里。”沈长济顺着他说的方向去找,总能找到自己要的东西,然后笑着看向他,眼底的笑意干净又纯粹:“还是你细心,我都忘了放在哪里了。”
      “对了,汪寂,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沈长济收拾完东西,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汪寂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牵挂,“你也不用一直待在医院里,要是没地方去,或者想找人说话,就给我打电话,我放学后可以过来找你,也可以带你去逛校园,我们学校的梧桐树特别多,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特别好看。”
      汪寂抬眼,对上他清澈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牵挂与信任,他喉间微微一动,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往常多了一丝暖意:“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操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返校后,好好上课,按时吃药,别熬夜赶作业,也别跟着同学去打球、跑操,好好养着身体,别再让自己受委屈。”
      沈长济立刻用力点头,一脸认真地保证:“我知道啦,你放心,我肯定听话,不会乱动乱跑,也不会熬夜,按时吃药,好好养身体。等你有时间,一定要去学校找我,我给你带桂花糕,带你去逛我们的校园,去看梧桐树,去看操场旁边的月季园,还有我们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那里特别安静,适合坐着晒太阳。”
      汪寂看着他灿烂的笑容,眼底的疏离悄悄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浅:“好。”
      暮色渐渐漫进病房,把窗外的桂树影子拉得很长,病房里的灯光被拧开,暖黄色的光线裹着淡淡的药味,显得格外温柔。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神色恭敬,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到汪寂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多余的称呼,只有一句简单的汇报:“汪先生,车备好了,可以走了。”
      汪寂指尖一顿,抬手摸了摸领口的桔梗领针,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然后缓缓转动轮椅,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沈长济,只是声音轻轻传来,清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也带着一丝无声的告别,像落在风里的桂花瓣,轻轻浅浅:“返校后,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让我担心。”
      说完,他便跟着那个男人,缓缓走出了病房,轮椅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点点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沈长济坐在床沿,看着空荡荡的病房门口,手臂还停留在半空中,刚才挥手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回,眼底的笑容,也一点点淡了下去,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空落,像被风吹走了什么,空荡荡的,有些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汪寂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在医院里认识的人,有这样深的牵挂,不明白,汪寂眼底的疏离背后,藏着怎样的心事,不明白,那句简单的“照顾好自己”,为什么会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没过多久,沈长济的父亲沈建明就赶到了医院,手里还提着一个米白色的保温桶,额角沾着细碎的汗珠,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平日里沉稳的神色,此刻只剩下藏不住的关切。他放下保温桶,快步走到床边,没有多余的寒暄,伸手轻轻摸了摸沈长济的额头,指尖的温度,温和而有力量,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长济,昨晚睡得还好吗?没再心悸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长济看着父亲眼底的疲惫,看着他鬓角新增的几根白发,心里一暖,像被晨光裹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快:“爸,我没事,睡得可沉了,一点都没不舒服,也没心悸,你放心吧。你怎么来得这么急?是不是没来得及吃早饭?看你额角,都出汗了。”
      沈建明笑了笑,眼底的疲惫,被一丝温柔取代,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沈长济的头发,动作温柔,带着几分宠溺,像小时候一样:“我没事,早饭在路上吃了,不饿。知道你今天出院,特意早起给你熬了小米粥,清淡好消化,你刚出院,肠胃弱,先吃点垫垫,出院手续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好坐着,等手续办好,我们就回家,回学校。”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桶,温热的小米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病房,里面还放着几样清淡的小菜,都是沈长济爱吃的,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沈长济接过父亲递来的勺子,喝了一口小米粥,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进心底,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心底的空落,也驱散了清晨的凉意,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又带着满满的暖意。
      “爸,辛苦你了。”他低下头,喝着小米粥,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对了,爸,我在医院认识了一个朋友,叫汪寂,他人特别好,这一个月,一直陪着我,我忘记吃药的时候,他会提醒我;我夜里心悸难眠的时候,他会陪着我;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听我说话。”
      沈建明盛粥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嗯,听你提过一次。既然是对你好的朋友,以后相处着也安心,只是你刚出院,身子弱,别太劳心费神,凡事量力而行,别因为照顾别人,委屈了自己。”
      他没有追问汪寂的来历,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会一直陪着沈长济,只是默默看着沈长济喝粥,眼底的牵挂,浓得化不开,像护城河畔的流水,轻轻浅浅,却从未停止。
      沈长济也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小米粥,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我知道的爸,我不会委屈自己的。汪寂说,过段时间,会来学校找我,我答应给他带学校门口的桂花糕,等他来了,我带他回家,也带他去老宅看看。”
      “老宅?”沈建明的指尖轻轻攥了攥,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收紧,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好,周末我陪你去。老宅我一直让人打理着,院子里的那些洋甘菊,长得很好,还是你妈当年种的样子,一朵朵,白白的,开得很肆意,像你妈当年一样,温柔又坚韧。”
      提起沈长济的母亲,沈建明的语气,温柔了许多,眼底的怅然,也愈发明显,他微微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牵挂什么,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你妈当年,最喜欢洋甘菊,她说,洋甘菊看似柔弱,却能在逆境中顽强生长,有着最坚韧的力量,她希望你,也能像洋甘菊一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坚强地走下去,都能保持一颗温柔的心,都能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沈长济低下头,喝粥的动作,慢了几分,眼底泛起一丝酸涩,眼眶,也渐渐红了。父子俩一边喝粥,一边轻声说着话。
      沈建明叮嘱他返校后,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别熬夜,别乱动乱跑,别情绪起伏太大;沈长济则叮嘱父亲,注意身体,别太劳累,按时吃饭,别总是为了工作,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别总是一个人,偷偷思念母亲。
      收拾好东西,办理完出院手续,父子俩便离开了医院,朝着市一中的方向走去。
      车子很快就抵达了市一中门口,校门口挤满了背着蓝白校服书包的少年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青春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格外清新。沈长济推开车门,背上自己的帆布包,转身看向沈建明,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爸,我进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太劳累了。”
      沈建明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柔的牵挂,轻轻摆了摆手:“去吧,好好上课,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放学我来接你。”
      “知道啦!”沈长济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朝着校园里走去,脚步轻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沈建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走进教学楼,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眼底的温柔,渐渐被一丝凝重取代,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悄悄攥紧,转身走进了车里,车子缓缓驶离学校门口,朝着远处走去,留下一串淡淡的车痕,像藏在时光里的秘密,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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