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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碎裂与边界 ...


  •   2005年的春天,顾淮十八岁,第一次发现——林暮找不到他了。

      不是物理上的找不到。林暮依然每天清晨出现在楼下,每天课间站在走廊上,每天深夜数着他的呼吸。但顾淮学会了隐藏,在某个瞬间,把自己的颤抖、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崩溃,都塞进一个看不见的——盒子。

      那个盒子在模拟考后打开。

      他考砸了。不是普通的波动,是彻底的、灾难性的——溃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白,理综选择题涂错行,英语作文写跑题。成绩出来的那天,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看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从原本的前五十滑到两百名开外。

      "顾淮?"有人喊他,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挂好了那个表情——左边嘴角上扬,眼睛弯成合适的弧度。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像是面具和皮肤之间有了缝隙,像是笑容和真心之间有了断层。他像是在操纵一具木偶,而木偶的线,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疏离,"就是有点累。"

      他转身走开,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但走进空教室,锁上门,他的假面瞬间碎裂。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是彻底的、爆炸性的——崩溃。

      他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七岁那年一样。他没有哭,只是发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想起周美凤的指甲,想起顾建国的戒指,想起所有那些他以为已经被林暮覆盖的、童年留下的——伤痕。

      原来它们还在。原来它们只是被藏得更深,像埋在冰层下的火焰,等待某个裂缝,重新——燃烧。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或者更久。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没有做任何林暮教他的、用来"确认存在"的事情。他只是蜷缩着,让自己沉下去,沉到某个林暮找不到的——地方。

      门被推开的时候,光线刺进来,像一把刀。

      林暮站在门口,喘着气,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被汗浸湿了一片。他的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恐惧,是愤怒,是某种被触碰了最深处的、即将失控的——疯狂。

      "……为什么,"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变声期结束后的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在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在,任何,地方。"

      顾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假面,没有那种完美的、让人安心的——笑容。只有苍白,只有疲惫,只有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底的——空洞。

      "我想一个人待着,"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就一会儿。"

      "……不行。"林暮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你,这样,我,找不到。我,害怕。"

      "你找到了,"顾淮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你总是能找到。我在这里,你找到了。你还想要什么?"

      林暮愣住了。他看着顾淮,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的空洞,里面的疲惫,里面那种让他心颤的——疏离。这不是他认识的顾淮。不是那个会对他撒娇的,会懒洋洋地要糖炒栗子的,会凑过来亲他下巴的——顾淮。

      这是那个七岁的、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假面娃娃。

      "……我,想要,"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你,回来。不是,这个。是,那个,会,对我,笑,的,你。"

      "哪个笑?"顾淮问,声音很轻,但异常尖锐,"这个?"他的嘴角上扬,眼睛弯成合适的弧度,露出六颗牙齿——完美的假面,却带着某种让林暮心碎的——空洞,"还是这个?"假面碎裂,露出底下苍白的、疲惫的、却真实的——真容,"林暮,我累了。我装累了。我笑了十八年,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是彻底的、爆炸性的——崩溃。他抓住林暮的衣领,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带着颤抖,带着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童年留下的——恐惧。

      "我不想考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不想再装了,我不想再当那个漂亮的、受欢迎的、永远微笑的——班长。我想消失,想碎掉,想变成没有人能找到的——"

      "……我,能找到,"林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他的手臂环住顾淮的背,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力道大得发疼,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血里,"永远,能找到。你,碎掉,我,一片片,捡。你,消失,我,找。找,到,死。"

      顾淮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校服。他听着林暮的心跳,听着他的呼吸,听着他用气音、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的。你,是,我的。不能,消失。不能,碎掉。不能,没有,我。"

      这是林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恐惧。

      不是"需要",不是"害怕",是"找到死",是"一片片捡",是某种带着偏执的、笨拙的、却无比绝望的——挽留。他的身体在抖,像是一柄正在努力收敛锋芒、却即将失控的刀。

      顾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像两口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要冲破冰层。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不是万能的。他的接管不是无限的,他的存在不是永远的。他也会害怕,也会失控,也会在某个边界上——崩溃。

      "……你也累了,"顾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林暮,你也累了。你数我的呼吸,你记我的表情,你接管我的一切——但你不是神,你也会累,你也会——"

      "……不累,"林暮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但他的手指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为你,不累。永远,不累。"

      "如果累呢?"顾淮问,声音很轻,但异常尖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没有我,你更好呢?"

      林暮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眼神变深,像两口深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岩浆在翻涌。他的嘴唇在抖,像是在找一个词,一个能准确描述这种恐惧的词。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没有,这种,如果。"

      "但如果有呢?"

      "……没有。"

      "林暮——"

      "……没有!"林暮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般的——暴怒。他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像是要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梦,"没有!你,是,我的!永远,是!不能,如果!不能,假设!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是彻底的、爆炸性的——崩溃。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顾淮的额头,呼吸交缠,带着薄荷糖的凉,和某种滚烫的、让顾淮心颤的——绝望。

      "……不要,说,这种话,"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颤抖的——祈求,"不要,说,没有,你,更好。不要,说,如果。我,不能,"他的嘴唇在抖,像是一柄正在努力出鞘、却卡住了的刀,"不能,想,这种,可能。想,了,就会,碎掉。比,你,碎掉,更,碎。"

      顾淮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软了,也心慌了。这个人,把他的整个世界都押在了自己身上,而这种押注,既是甜蜜的巢穴,也是危险的——悬崖。他们站在悬崖边上,彼此纠缠,彼此沉溺,彼此用偏执把对方锁住——但锁得太紧,就会窒息;靠得太近,就会一同——坠落。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不说。没有如果。我们一起,高考,一起,去同一个地方,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林暮吻了他,很深,很烫,很绝望。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血里,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像是要把"没有如果"四个字,用体温烙进皮肤里。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桂花香。十八岁的少年,在空教室里,在碎裂与边界的纠缠中,交换了第六个——承诺。

      关于没有如果,关于永远一起,关于从此之后,无论崩溃多深,无论恐惧多重,都要用彼此的偏执,把对方——锁住。

      但这一次,承诺里有了裂缝。像冰层下的火焰,像潮水里的礁石,像两颗纠缠生长的树,根须在土壤里缠绕得太紧,已经开始——窒息。

      这个裂缝,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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