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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溺亡者与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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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是在查分网站上看见那个数字的。
2005年6月25日,下午三点十七分,室温二十六度,空气湿度百分之七十八。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悬了四分钟,直到屏幕保护程序启动,黑色的界面映出他的脸——苍白,平静,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像。
487分。离一本线差11分,离林暮的志愿差127分。
这个数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再次启动,久到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发麻,像不属于自己。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完美的假面,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自嘲的——空洞。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深夜的台灯,那些薄荷糖,那些林暮数过的呼吸,都没能填满他骨子里的——空洞。
手机响了。林暮。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直到屏幕暗下去,直到未接来电的提示跳出来——1,2,3,4,5,像某种急促的、恐慌的——脉搏。
他没有回。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人群在流动,车辆在流动,整个城市都在流动,只有他静止在这里,像一块被潮水遗忘在岸边的——礁石。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林暮有钥匙,从租房那天起就有,像某种理所当然的——接管。
"……为什么不接电话?"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喘息,带着变声期结束后的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在抖,"我找了,所有,地方。网吧,图书馆,河边,所有,你,可能,去的——"
"我在这儿,"顾淮说,声音很轻,像叹息,"你不是找到了吗。"
林暮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顾淮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心跳的——慌乱。他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顾淮的后颈,那里,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像某种隐秘的——密码。
"……分数,"林暮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我知道。班主任,告诉我。487。差,11分。"
顾淮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下很浅,像两口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恐惧,是愤怒,是某种被触碰了最深处的、即将失控的——疯狂。
"那你应该知道,"顾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们不能一起去北京了。"
"……可以,"林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留下。复读,陪你。明年,一起,去。"
顾淮愣住了。他看着林暮,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忽然觉得——窒息。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沉重的、更冰冷的——溺水感。
十一年。从七岁到十八岁,从巷口挡风到深夜数呼吸,从糖纸到玻璃珠,从"只对我笑"到"找到死"——这个人把他的整个世界都押在了自己身上,而现在,他要把未来也押上来。
"……不要,"顾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林暮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顾淮的后颈上,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什么?"
"我说,不要,"顾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尖锐,像一把刀,缓慢地、坚定地——出鞘,"不要留下,不要陪我,不要把你的未来也押在我身上。林暮,你考上的是全国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你——"
"……没有你,"林暮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颤抖的——祈求,"没有,意义。学校,专业,未来,没有,你,都是,空的。"
"但我不想要这种'意义'!"顾淮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终于挣脱锁链的——兽。他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像是要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我不想要你为我放弃,不想要你为我留下,不想要这种——"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词,一个能准确描述这种窒息的词,"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共生!"
林暮看着他,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是冰层,是边界,是某种他以为永远不会被打破的——确信。
"……共生,"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像在挽留,"你,说的。我们,是,共生。你,需要,我。我,需要,你。你,说,没有,我,你会,碎掉——"
"我是会碎掉!"顾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泪意的——绝望,"但碎掉也是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是彻底的、爆炸性的——崩溃,"我不想再当你的附属品了,林暮。我不想再被你接管,被你研究,被你当成唯一的——光。我想自己发光,哪怕碎掉,哪怕熄灭,哪怕——"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像七岁那年,像那些空教室,像所有需要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时刻。他看着林暮,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的碎裂,里面的恐惧,里面那种让他心颤的——绝望。
"……附属品,"林暮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像在咀嚼这个词,像在把它一寸一寸地——咽下,"我,把你,当,附属品?"
"不是吗?"顾淮笑,不是完美的假面,是疲惫的、松弛的、带着泪意的——真心,"你数我的呼吸,记我的表情,接管我的一切——我是你的研究对象,你的所有物,你的——"他顿了顿,嘴唇在抖,像是一柄正在努力出鞘、却卡住了的刀,"你的宠物。很乖,很漂亮,永远对你笑,永远需要你,永远——"
"……不是!"林暮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头被触碰了最深处的、野兽般的——暴怒。他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像是要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梦,"不是!你,是,我的,命!不是,宠物!不是,所有物!是——"他的嘴唇在抖,像是在找一个词,一个能准确描述这种重量的词,"是我,活着,的,理由。没有你,我,不会,呼吸。不会,眨眼。不会,存在。"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是彻底的、爆炸性的——崩溃。他抓住顾淮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血里,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没有——消失。
"……不要,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颤抖的——祈求,"不要,说,这种话。不要,说,不要,我。我,可以,改。可以,不,数呼吸。可以,不,记表情。可以,"他的嘴唇在抖,像是一柄正在努力收敛锋芒、却即将断裂的刀,"可以,给你,空间。可以,让你,自己,发光。但,不要,说,不要,我。不要——"
顾淮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软了,也心死了。这个人,从来都不会表达,不会撒娇,只会用那种偏执的、笨拙的、让人窒息的方式,需要他。而这种需要,既是他的巢穴,也是他的——坟墓。
"……我要复读,"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一个人。去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学校,另一个——"他顿了顿,看着林暮的眼睛,看着里面的碎裂,里面的恐惧,里面的——绝望,"没有你的地方。"
林暮僵住了。他的手指从顾淮的手腕上滑落,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他的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熄灭——是太阳,是冰层下的火焰,是某种他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光。
"……没有,我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像在咀嚼这句话,像在把它一寸一寸地——咽下,"你,想要,没有,我的,地方。"
"是。"
"……多久?"
"一年。也许更久。"
"……之后呢?"
顾淮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肌肉的本能反应,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的——真心。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也许我们会再遇见,也许不会。也许你会发现,没有我,你也能呼吸,也能眨眼,也能——"他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也能存在。林暮,我们都需要这个。都需要证明,没有对方,我们也能——"
"……不能,"林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但他的手指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我,不能。没有你,不能。这是,事实。不是,假设。不是,如果。是——"他的嘴唇在抖,像是一柄正在努力出鞘、却卡住了的刀,"是,我,的,命。"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顾淮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下很深,像两口深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偏执,是决绝,是某种让人心颤的——疯狂。
"……但,如果你,想要,"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我可以,在这里,数,你的,呼吸。从,很远,的,地方。可以,"他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顾淮的嘴唇,很轻,很烫,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火星,"可以,让你,自己,发光。可以,让你,碎掉。可以,一片片,捡。但,"他的手指收紧,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像是要把最后一句话刻进骨血里,"不要,说,不要,我。不要,说,没有,我,更好。这是,我,唯一,不能,听的,话。"
顾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他凑过去,在林暮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振翅,带着一点泪意的咸,和某种滚烫的、让林暮心颤的——告别。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不说。但我要走了。明天,车票,去另一个城市。不要找我,林暮。这一年,让我自己,发光,或者,碎掉。"
他转身走开,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但走到门口,他的手停在门把上,停了很久,久到林暮以为他会回头,久到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
"……糖,"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在抽屉里。橘子味的。你……记得吃。"
然后他就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某种漫长的、纠缠了十一年的——共生,终于被——割断。
林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顾淮消失的地方。他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像是要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梦。他的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是冰层,是边界,是某种他以为永远不会被打破的——确信。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顾淮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瘦削的,挺拔的,像一棵小白杨,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像……像七岁那年,站在巷口,替他挡住风的——那个人。
他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留着顾淮的温度,顾淮的咸涩,顾淮的——告别。
"……我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像某种誓言,像某种诅咒,像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偏执的——执念,"你,是,我的。永远,是。即使,没有,我,的,地方。即使,碎掉。即使,"他的嘴唇在抖,像是一柄正在努力出鞘、却卡住了的刀,"即使,十年。百年。你,发光,我,看着。你,碎掉,我,捡。你,熄灭,我,等。等,到,死。"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桂花香。十八岁的少年,在空房间里,在割断与执念的纠缠中,交换了最后一个——承诺。
不是"一起",不是"共生",是"等到死"——用偏执,用笨拙,用让人窒息的——方式。
但这一次,承诺里有了裂缝。像冰层下的火焰被熄灭,像潮水里的礁石被淹没,像两颗纠缠生长的树,终于被——连根拔起。
这个裂缝,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他们重逢的——唯一可能。
或者,成为他们永远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