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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晦气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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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上海，热得人心烦意乱。
华东国际中学高中部的教学楼里，高悬的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一屋子沉闷的空气。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长。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人声嘈杂。
开学第一天，没人老老实实坐着。有人在换座位，有人在后门探头探脑，有人把篮球拍得震天响——
“砰——砰——砰——”
后排靠窗的位置，黄陌正在做化学竞赛题。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切在草稿纸上，把那些结构式照得发亮。他眯了眯眼，没有动，只是把笔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挡了一下。
“砰——砰——砰——”
笔尖顿了顿。
他继续写。
“砰——砰——砰——”
笔尖又顿了顿。
他把笔放下，转过头。
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正单手拍着篮球，侧着脸和走廊上的人说话。逆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肩膀很宽，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球在他掌心一下一下地弹，节奏散漫，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
“砰——砰——砰——”
黄陌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
三秒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在那人面前站定。
那人还在说话，没注意到他。
黄陌等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从那人手里把球抽走了。
“？”
那人终于转过头来。
逆光变成了顺光。黄陌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某种冷血动物在打量猎物。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天生的嘲讽。他比黄陌高，黄陌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但黄陌没有仰头。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把球往胳膊底下一夹，抬了抬下巴。
“同学。”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北方人特有的儿化音，咬字清晰，不紧不慢。
“教室是学习的地方，不是球场。要打球出去打，别在这儿影响别人。”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的人却倒吸一口凉气。
黄陌听见有人小声说：“卧槽。”
有人小声说：“这新来的疯了吧？”
还有人小声说：“完了完了完了……”
他没理会，等了两秒，见那人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转身就走。
“喂。”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很长。
黄陌没回头。
“球还我。”
黄陌继续走。
“新来的吧？”那人的声音追上来，“不认识我？”
黄陌走到自己座位旁，把球往桌边一放，重新坐下来，低头继续写题。
身后响起脚步声。
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然后他的桌子被人从旁边踢了一脚。
不重，但足够让他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黄陌把笔放下，抬起头。
那人站在他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回离得近，他能看清那人左边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小时候磕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司夜冥。”那人说，“记住了吗？”
黄陌看着他。
“没记住。”
他说。
旁边又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黄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非常学术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人。
“我记人名不看脸，看脑子。”他说，“你有吗？”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打闹的人都停了，连窗外那些没完没了的知了都好像闭了嘴。所有人都在看这边，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司夜冥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垂着眼看黄陌，眼珠子一动不动。三秒，五秒，十秒。
黄陌也不动。
他就那么坐在座位上，仰着头和司夜冥对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道普通的化学题。
“有意思。”
司夜冥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友善的笑。他的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黄陌的桌面上，凑近了看他。
“你叫什么？”
黄陌没躲。
“黄陌。”
“黄陌。”司夜冥念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滚，“北京的？”
黄陌挑眉。
“口音。”司夜冥说，“一股豆汁儿味儿。”
黄陌：“……”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式的微笑。
“同学，你有事吗？”
“没。”
“那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司夜冥盯着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他的眼角。
黄陌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撑着桌子稳住身体，难以置信地瞪着司夜冥。
“你干什么？！”
“你眼睛上有东西。”司夜冥收回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漫不经心地说，“睫毛。”
黄陌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点。
不是害羞，是气的。
“谢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走了吗？”
“可以。”
司夜冥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明是在俯视，眼神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猎物。
“黄陌。”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篮球从某个方向飞过来，精准地落进他手里。他头也没回，单手接住，往肩膀上一扛，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我靠！黄陌是吧？你牛逼啊！”
“你知道那是谁吗？司夜冥！校霸！上学期把三中的人打进医院，记大过处分那个！”
“他爸是校董，整个学校都没人敢惹他，你居然敢抢他的球？还敢说他没有脑子？！”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
黄陌重新拿起笔，低头看题。
刚才那道线划得太长，把整个结构式都毁了。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抽屉里。
“他是校霸，”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是学霸，我们不是一个赛道的人。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不会有交集。”
有人“啧”了一声。
“你太天真了，被他盯上的人，没一个能善终。”
黄陌没理他。
他在新的一页纸上重新写下结构式，落笔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被盯上？
他才来第一天，能有什么被盯上的。
第一节课后，黄陌去教务处领教材。
走廊上人很多，他抱着刚领到的一摞书往回走。数学、物理、语文、英语，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没有一丝歪斜。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故意挡在他前面。
黄陌抬头。
司夜冥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墙根。他换了件衣服，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子立起来，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
“好巧。”他说。
黄陌看着他，没说话。
司夜冥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书上，最上面是一本《有机化学进阶》。
“化学？”
“嗯。”
“喜欢化学？”
“嗯。”
“为什么？”
黄陌想了想，说：“因为稳定。”
“稳定？”
“分子式不会变，反应规律不会变，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黄陌说，“比人简单。”
司夜冥看着他，眼睛里的兴趣更浓了。
“那你觉得我简单吗？”
黄陌也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司夜冥半边脸上。他左眼被光映成浅褐色，右眼藏在阴影里，看起来像是两只不一样的眼睛。眉尾那道浅浅的疤被光照亮，像是某种隐秘的印记。
“你？”黄陌收回视线，绕过他往前走，“复杂。太复杂了。我建议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研究你这种课题。”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黄陌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黄陌坐在座位上，把上午做的那道题重新誊抄了一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面前投下一小块光斑。他写一行，把本子往上推一点，避开那片刺眼的光。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黄陌没抬头。
教室里空位很多，坐哪儿都行。
“喂。”
这个声音——
黄陌的笔尖顿住了。
他转过头。
司夜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的座位上，正单手撑着下巴看他。那姿势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眼睛却是睁着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黄陌：“……”
“你干什么？”
“上自习。”
“你的座位不在这儿。”
“换过来的。”
“跟谁换的？”
司夜冥没回答，只是抬起下巴往某个方向点了点。黄陌顺着看过去，角落里有个男生正幽怨地望着这边，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去。
黄陌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坐我旁边？”
“你有趣。”
“……”
黄陌把笔放下，转身正对着他，脸上摆出一个非常标准的、礼貌的微笑。
“司夜冥同学，我知道你是校霸，你很有势力，没人敢惹你。但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我来上海是为了读书，为了考好大学，为了以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不惹事，也不想被事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司夜冥听得很认真，听完还点了点头。
“明白。”
“那就好。”黄陌转回去，重新拿起笔，“回你自己座位吧。”
“不。”
黄陌的笔又顿住了。
他再次转过头。
司夜冥还是那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深。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他说，“都是你想让我做的事。”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想做什么？”
黄陌看着他。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往上翘，像两把小扇子。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气息。
“你想做什么？”黄陌问。
司夜冥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又像是猫看到了线团。
“我想——”他拖长了尾音，慢条斯理地说，“看着你。”
黄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
是警惕。
他往后退了退，拉开一点距离，上上下下打量了司夜冥一遍。那目光很直接，没有半点躲闪，像是在审视一道难题。
“你是不是有病？”
司夜冥挑眉。
“我查过，占有欲强、喜欢刺激、行为极端，这些特征指向两种可能。”黄陌说，“一是心理变态，二是原生家庭有问题。你是哪种？”
教室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偷偷看这边，大气都不敢出。
司夜冥盯着黄陌，盯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眉眼都弯起来，眼睛里难得有了点温度。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后伸手揉了揉眉心。
“黄陌。”他说，“你真的太有意思了。”
黄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两种都是。”司夜冥放下手，凑近他一点，压低声音说，“所以最好别惹我。”
“我没惹你。”
“你惹了。”
“什么时候？”
司夜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从我手里拿走球的那一刻，你就惹了。”
黄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嘛？”司夜冥问。
“换座位。”黄陌把书一本本摞起来，语气平淡，“你既然非要坐这儿，我走。”
他抱起书，转身就走。
司夜冥没拦他。
只是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黄陌听见他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
“你走得掉吗？”
黄陌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加快速度，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室另一头。
身后，司夜冥坐在那里，一直看着他。那目光黏在他背上，像一张网，轻飘飘的，却又挥之不去。
放学的时候，黄陌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他收拾得很慢，把每本书都放整齐，把笔盖都拧紧，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所有事情必须有条理，必须按顺序，不能乱。
等他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快黑了。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篮球场还有几个人影。他沿着林荫道往外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忽然停住脚步。
路边的梧桐树下，靠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
车上坐着一个人。
司夜冥一条腿撑在地上，一条腿踩在脚踏上，正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黄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司夜冥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嘴角。他把手机收起来，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然后缓缓驶到他面前。
“上车。”
黄陌看着他。
“不顺路。”
“你怎么知道不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宿舍楼3栋，402室，靠窗那张床。”
黄陌：“……”
他沉默了两秒，问：“你查我？”
“嗯。”司夜冥承认得很干脆，甚至有点理直气壮，“我说了，我盯上你了。”
黄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绕开摩托车，继续往前走。
摩托车跟上来，慢吞吞地在他旁边滑行。
“上车。”
“不。”
“我送你。”
“不需要。”
“天黑了，这段路不好走。”
“我认识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司夜冥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是说，天黑的时候，这种路上容易出事。”
黄陌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司夜冥。
司夜冥也看着他，表情很无辜，甚至还眨了眨眼睛。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黄陌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司夜冥，”他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在北京胡同里长大，什么混子没见过？你这种的，我见多了。”
他弯下腰，凑近司夜冥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有钱，有势，长得好看，就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别人越不理你，你越来劲。你就是闲的，欠收拾。”
司夜冥没说话。
他看着黄陌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你来收拾我啊。”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某种邀请。
黄陌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没兴趣。”
他转身就走。
这一次，摩托车没有再跟上来。
但当他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司夜冥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黄陌——”
他下意识想走，但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你记住，”那个声音在暮色里飘过来，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你归我了。”
黄陌站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黄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司夜冥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动物园里，猫蹲在老鼠洞前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不是喜欢。
是狩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晦气。”他闷闷地说。
第二天，他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想赶在司夜冥来之前到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司夜冥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他昨晚没做完的化学题，看得津津有味。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早。”
黄陌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
司夜冥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你第三题做错了，我帮你改了。”
黄陌走过去，一把抢过本子，低头看了一眼。
第三题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一个新的反应式。
他看了三秒。
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解法？”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司夜冥，“这是大学的内容，而且是非常冷门的催化路径——”
司夜冥撑着下巴看他，眨了眨眼睛。
“我随便写的。”
黄陌盯着他。
“你到底什么人？”
司夜冥想了想，认真地说：“一个想追你的人。”
黄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司夜冥在后面喊。
“换教室！”
“这节课在这儿上！”
“那我换班！”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司夜冥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他眯起眼睛，透过那道光看向窗外，嘴里轻轻念了两个字。
“黄陌。”
念完之后，他笑了一下。
像猫看见了老鼠。
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像——
鬼，看见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