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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帽子与崩塌的边界(上)   防晒霜 ...

  •   防晒霜事件发生的当天下午,宋振走在回家路上。
      风是暖的,吹在刚刚被涂过防晒霜的小臂上,那块皮肤有种异样的存在感,有时候凉凉的有时候又发烫,好像比别处更敏感。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均匀的、已经快吸收完的白色痕迹。
      然后,毫无预兆地,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一个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迅速抿紧了嘴唇,像要抹去什么证据。
      ---
      洗完澡,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他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那盏旧台灯,在靠椅里坐下。
      然后,开始复盘。
      脑子里像开了个会议,几个声音在吵:
      “今天我让他碰那么久,合适吗?”有个理性的宋振提问。
      “为什么不抽出手说‘我自己来’?”
      “他碰到你脉搏的时候,你心跳为什么那么快?”
      “你当时……其实没那么讨厌,对吧?”过了一会儿,一个很小、但很清晰的声音冒出来。
      宋振皱眉,把毛巾盖在头上,像要捂住这些声音。
      他试图整理出一个结论。第一步: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阿翔。这是最安全、最熟悉的方案。
      但这个结论刚冒头,就被另一个问题顶了回去:
      “这样子对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对吗?”
      阿翔不是“所有人”。阿翔是那个看出他晒伤、拿着防晒霜过来、手背对手背搓热了才贴上他皮肤的人。是那个一边涂一边说“你总是不注意自己”的人。
      问题是,宋振找不到“不对”的证据。阿翔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理由(“会脱皮,影响训练”),每一次触碰都克制而必要。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阿翔不对劲,是哪里失控了。
      他理不出头绪,像解一道条件不足的题。最后只能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扔到椅背上。
      算了。明天再说。
      ---
      这是个大阴天。
      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不透光,也不下雨。空气闷得像裹着一层湿布。
      下午训练前,阿翔收到了上午物理小测的成绩。
      卷子上那个分数刺眼地红。比他自己预估的低了十几分。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生气,是种闷闷的、沉甸甸的落差感。他知道自己最近复习分心了,知道时间都花在哪儿:图书馆、训练场、还有那些克制不住去观察某个人的时刻。
      这个分数像一记闷棍,把他从那种朦胧的、轻飘飘的情绪里打醒了一点点。
      全国大赛的压力也在这时清晰地浮现出来,像远处逐渐逼近的雷声。
      他心情很复杂。一边收书包,一边不自觉地想着宋振:
      为什么他训练时不管晴天阴天都戴着那顶深蓝色的棒球帽?那帽子颜色很旧了,洗得发白,但总被他戴得端端正正。它像个小小的屏障,总是恰到好处地遮住宋振一部分表情,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很想碰碰那个屏障,看看屏障下面的那个人会不会对他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随即,那种闷了一天的烦躁和低落,混合着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破罐子破摔,麻痹了他平时那根叫做“谨慎”的神经。
      他只是想看看。看看帽子被拿掉后,宋振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那团闷气散开了一点。他甚至脚步轻快起来,背着包往训练场走。
      第一次,他那么明确地觉得:训练真好。
      因为训练就能见到宋振。
      ---
      宋振已经在投球了。
      他心情比天气更阴沉,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昨天的“复盘会议”,没得出任何有用结论。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投球。让身体重复一个熟悉的动作,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也一起扔出去。
      他抬起手臂,身体扭转,视线盯着远处。
      就在球即将脱手的那个瞬间。
      一只手忽然从侧后方伸过来,搭在了他帽檐的右侧。
      手指碰到了布料,带着熟悉的、毫无预警的亲近意图。有人要摘他的帽子。
      宋振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啪”一声断了。
      所有没理清的恐慌、对越界的警报、对自己居然不排斥那份触碰的恼怒……全都在这一秒炸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左手猛地抬起,死死按住了后脑勺的帽子。
      动作又快又狠。
      然后他转过头,声音冲口而出,又急又尖,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别碰我!” 帽檐下,他的眼睛瞪大,瞳孔因为惊怒和未褪的恐慌缩紧。他看清了来人是阿翔。
      阿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个还没完全展开的、带着点期待和玩笑意味的笑,此刻冻结在嘴角。他眼睛睁圆了,里面全是猝不及防的愕然,还有一丝……懵掉的空白。他的手还悬在空中保持着那个要摘帽子的姿势,帽子却被宋振死死按着,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
      宋振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和恐慌烧得更旺。他松开手,语气硬邦邦地砸出下一句:
      “以后别突然碰我。”
      这句话已经够糟了。
      但更糟的是,宋振被自己这种失控的情绪冲昏了头,他看着阿翔还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那种混合着受伤和不知所措的表情,心里又急又乱,一句更糟糕的话不过脑子地冲了出来:
      “还站在这里干嘛?罚站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宋振自己先僵住了。
      他看见阿翔的表情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冻结和愕然,那么现在,那双总是下垂的、像狗狗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慢、很清晰地碎掉了。光暗下去,被一种浓重的、难以置信的伤心覆盖。
      他刚才还想说什么的嘴唇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向下的弧度。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宋振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有困惑,有受伤,还有一种被彻底推开的冰凉。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低着头,快步走了。
      背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口,像被外面灰暗的天色吞没。
      宋振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颗没投出去的球。
      他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
      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他看着阿翔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把一个高高兴兴来找他的人,用一种最糟糕的方式,推开了。
      而且,那个人好像……真的伤心了。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处理过这种局面。何况他自己的情绪都像一团乱麻,现在还要去处理别人的?
      他只能转过身,抬起手臂,机械地、一次一次地把球投出去。
      “砰。”“砰。”“砰。”
      球砸进手套的声音又闷又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像他此刻一下下砸在胸腔里的心跳。
      沉重,慌乱,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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